李世民的问题落下来之后,殿内安静了很久。
房玄龄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长孙无忌垂着眼,盯着自己腰间玉佩的穗子,像是要从那些丝线里看出什么了不得的道理。
仙术。
这个词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若是旁人说的,不过是一句闲话,听过就算了。
可陛下说的,那便是天子起了疑心,是皇帝在问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房玄龄心里清楚,陛下不是真的信什么仙术。
他戎马半生,杀伐决断,从来不是靠鬼神活着的人。
可眼前这事,实在找不到解释。
太医说没得治的病,太子好了。
不是慢慢好的,是去了一趟格物学院,出来就好了。
虽然虚弱了好几天,但从那天晚上开始,太子的命就吊住了,再没有滑向更坏的地步。
这不合常理。
房玄龄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不合常理的事。
贞观初年天下大旱,颗粒无收,他以为要饿死人了,可秋天一到,粮食收了,日子又过下去了。
贞观四年突厥入寇,边关告急,他以为要打大仗了,可李靖出师,一战擒了颉利。
那些事,当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事后想想,都有道理。
旱是因为天不下雨,雨来了就不旱了。
突厥能破,是因为李靖用兵如神,将士用命。
可太子这事,他想不出道理。
太医令张太医行医三十年,医术精湛,不会胡说。
他说肠痈化脓没得治,那就是真的没得治。
可太子好了。
房玄龄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陛下的眼睛里有困惑,有探究,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怀疑,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看不见底,心里发空。
“陛下。”房玄龄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李世民看着他。
房玄龄说:“臣不知道格物学院里发生了什么。臣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好的。可臣知道一件事。”
李世民等着他说下去。
“李逸尘这个人,臣看了他两年。”
房玄龄的声音平稳下来。
“从他在东宫做伴读开始,到写出《先忧后乐》,到推行预算制度,到办钱庄,到建格物学院。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那些道理,有些臣当时听不太懂,可事后看,都是对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预算制度刚提出来的时候,多少人反对?说这是多此一举,说这是给朝廷添乱。”
“可现在呢?各部各司都按预算办事,争吵少了,效率高了。”
“钱庄刚开的时候,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说百姓不会信一张纸,说那些钱庄银票早晚变成废纸。””
“可现在呢?长安洛阳的商贾,大额交易都用银票结算。格物学院刚办的时候,多少人说是奇技淫巧,说这是不务正业。可臣听说,那些弟子已经开始做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了。”
他看向李世民:“陛下,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乱来的。他做之前,一定想得很清楚了。他做的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
李世民听着,没有说话。
房玄龄继续说:“太子殿下的病,太医说没得治。可李逸尘把殿下接去了格物学院,待了几个时辰,殿下的命就保住了。臣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臣知道,他一定是有把握才做的。这个人,不会拿太子的命去赌。”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着,心里也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好几天,想不明白。
可他同意房玄龄说的话。
李逸尘不是乱来的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那些道理,有些他们能懂,有些他们暂时还不太懂。
可事后看,都是对的。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格物学院那天晚上,李逸尘站在门口,面对三千府兵,面对他的怒火,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说太子殿下在里面休息,安然无恙。
没人信。
可太子真的活着。
“朕不是不信他。”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朕只是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臣以为,这件事,李逸尘一定会给陛下一个解释。”
李世民看着他。
房玄龄说:“臣了解李逸尘。他不是那种做了事不认账的人,也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他写的那些文章,讲的那些道理,哪一样不是拿出来给天下人看的?”
“预算制度的细则,钱庄的章程,他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个人做事,向来是光明磊落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太子殿下病重,他一定是用了一个非常之法。”
“这个法子,也许说出来,朝野上下都会震动。也许需要时间,让陛下、让朝臣们慢慢接受。”
“所以他现在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时机不对。”
长孙无忌在一旁点了点头。
“陛下,臣也这么想。格物学院那天,李逸尘把殿下接去,是冒着杀头的风险的。他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做这种事。他做了,而且做成了。”
“这说明他确实有办法。可这个办法,也许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会信,甚至会觉得是妖术。”
“所以他需要时间,需要等殿下彻底好了,等朝局稳下来,再慢慢解释。”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高明那天说的话——“父皇,不要怪他们。都是儿臣的意思。儿臣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高明也在替他瞒。
高明不想让李逸尘被追问,不想让格物学院的事被翻出来。
他知道李逸尘用了什么法子,可他选择不说。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是皇帝,他想知道的事,没有人能瞒他。
可他也是父亲,他的儿子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逼他。
他想起李承乾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握着的那只冰凉的手,想起他说“让父皇担心了”时眼里的愧疚。
他睁开眼,看着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你们说得对。”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这件事,李逸尘一定会给朕一个解释。只是现在时机不对。高明还在养病,朝局还不稳,这个时候追问,只会添乱。”
他顿了顿,又说:“可朕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一个伴读出身,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预算制度、钱庄、格物学院,那些文章,那些道理,哪一样是寻常人能想出来的?”
“还有太子的病,太医说没得治,他能救回来。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朕查过他。查了很多次。他的出身,他的履历,他从小到大的事情,朕都让人查过。陇西李氏旁支,家道中落,父亲李诠在国子监做博士,倾家荡产才把他送进东宫做伴读。入宫三年,默默无闻,没有任何出彩之处。”
他的声音低下来:“朕查到的,就是这些。一个普通的、平庸的、没有任何特殊经历的年轻人。”
他看着房玄龄:“玄龄,你信吗?”
房玄龄沉默了很久。
他信吗?
他也不知道。
李逸尘的履历,他看过。
确实如陛下所说,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入宫之前,他在私塾里读书,成绩不算差,也不算好。
入宫之后,他在东宫做伴读,三年没有留下任何让人记住的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写出了《先忧后乐》,提出了预算制度,建了钱庄,办了格物学院,现在又把太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陛下,”房玄龄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臣知道一件事。有些人,不是靠经历展现才能的。有些人,是天生的。”
李世民看着他。
房玄龄继续说:“臣见过一些人,年轻的时候平平无奇,可一旦遇到合适的时机,就像开了窍一样,突然就什么都懂了。臣年轻时有个同窗,读书的时候成绩一般,谁都没把他当回事。”
“可后来他去地方做了几年官,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断案如神,政绩斐然。”
“臣问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他说,以前读书,是为了考试,书是书,他是他。后来做官,遇到事,逼着自己去想办法,书里的道理和眼前的事就对上了,一下子就通了。”
他看着李世民:“李逸尘也许也是这样。他在东宫做了三年伴读,看了三年,听了三年,想了三年。”
“那些道理,他以前不懂,可他在东宫那个环境里,天天听太子和师傅们讲经论政,慢慢就懂了。等他懂了,就把那些道理用出来了。”
长孙无忌也开口了:“陛下,臣也这么想。李逸尘这个人,确实没有什么特殊的经历,也没有离开过别人的视线。从小到大的所有痕迹,都是能查到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靠什么奇遇,不是靠什么异人传授,他就是靠自己。他读书,思考,然后懂了。懂了,就能用。”
他看着李世民,声音更低了些:“陛下,臣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可这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
“他们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经历,不需要什么异人指点,他们就是聪明。聪明到能把书里的道理读透,能把眼前的事看透,能把别人想不到的东西想出来。”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可打仗的时候,他就是知道该怎么打。
布阵、调度、用计,那些东西,没人教过他,他就是知道。
为什么?
他说不清楚。
也许就是天生的。
“天生的......”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他们知道,陛下在想事情,需要安静。
过了很久,李世民睁开眼。他的眼睛里,那团火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你们说得对。”他的声音平稳下来。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经历,不需要什么异人的指点,他就是聪明,就是能看懂别人看不懂的东西,能想出别人想不出的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可朕还是想知道,格物学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高明是怎么好的。李逸尘用了什么法子。”
房玄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陛下的好奇心已经到了极点。
这不是什么坏事,这是人之常情。
换了谁,都会想知道答案。
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太子刚有好转,朝局还没稳,格物学院的事一旦翻出来,必然引起轩然大波。
那些反对新政的人,那些等着看太子笑话的人,那些在背后蠢蠢欲动的势力,都会趁机跳出来。
他们会说,李逸尘用了妖术,会说太子被妖人蛊惑,会说格物学院是藏污纳垢之地。
到那时候,事情就复杂了。
“陛下,”房玄龄开口了,“臣以为,这件事就等李逸尘自己来说吧。”
李世民看着他。
房玄龄说:“臣了解李逸尘。他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他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不说,一定有他不说的理由。也许是因为时机不对,也许是因为有些事还没准备好,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时间,让陛下、让朝臣们慢慢接受。可不管是什么理由,臣相信,他一定会说的。”
长孙无忌也点了点头:“陛下,臣也这么想。李逸尘这个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他不会把这件事永远瞒下去。等他觉得时机到了,他一定会向陛下解释清楚的。”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你们说得对。”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朕是太急了。高明刚有好转,朕就急着想知道答案。可有些事,急不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东宫,沉默了很久。
“朕等。”他的声音很轻,“等高明彻底好了,等李逸尘自己来说。”
他转过身,看着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你们回去吧。”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格物学院。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的桃树在风里轻轻摇动,花瓣落了一地。
李逸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有看。
他在想事情。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
“进来。”
门推开了,狄仁杰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他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
“老师。”
李逸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狄仁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了一眼老师面前摊着的书,是《韩非子》,翻到“说难”那一篇。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师。”
李逸尘看着他:“说。”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说得很慢。
“老师,太子殿下的病,是老师救回来的。格物学院那天的事,学生也在。学生知道老师做了什么,知道老师用了什么法子。学生不明白的是,老师为什么不告诉陛下?”
李逸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狄仁杰继续说:“学生知道,这件事说出来,陛下可能会震惊,可能会难以接受。”
“可学生觉得,以老师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陛下是有可能相信的。”
“学生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老师不愿意说?”
他说完,看着李逸尘,等他的回答。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你读过《韩非子》吗?”
狄仁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老师会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