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殿里,王玄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戒日王死后,其臣阿罗那顺篡位自立,杀戒日王子孙,尽夺其国。”
王玄策顿了顿。
“臣当时正欲启程归国,闻此变,本不欲多事。可那阿罗那顺得知臣是大唐使节,竟派兵拦截,劫掠使团财物,杀伤随从数人。”
李世民的目光沉了下来。
“臣侥幸脱身,逃至吐蕃。”
王玄策继续说道:“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殿下对臣礼遇有加。臣向赞普陈情,言阿罗那顺悖逆篡弑,劫掠天朝使节,乃是对大唐的挑衅。赞普当即应允,调拨吐蕃精兵一千二百人,又修书泥婆罗国王,请其出兵相助。”
“泥婆罗王亦派出七千骑兵。”
王玄策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臣遂以吐蕃、泥婆罗联军为主,又召集附近忠于戒日王的部族兵马,共计万余。臣率军反攻中天竺。”
殿内寂静,只有王玄策的声音在回荡。
“阿罗那顺聚兵数万迎战。臣以联军正面牵制,遣偏师绕后,袭其粮道。三战,皆胜。最后于茶馎和罗城决战,阿罗那顺兵败被擒。其部众溃散,余党亦陆续平定。”
王玄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借来之兵,平定一国叛乱,擒其伪王。”李世民缓缓说道,“此事,你做得很好。”
王玄策低下头:“臣惶恐。此非臣一人之功,赖陛下天威远播,吐蕃、泥婆罗诸国敬畏大唐,才肯出兵相助。亦是戒日王旧部心怀忠义,百姓苦阿罗那顺暴政久矣,臣方能成事。”
“不必过谦。”李世民摆了摆手。
“你能临机决断,借兵平乱,扬我国威于绝域,这便是大功。”
他顿了顿,问道,“那天竺如今情势如何?”
“臣已立戒日王族远支为王,暂摄国政。然天竺诸国林立,素无长久共主,此番虽平阿罗那顺,恐难保日后不生新乱。”
王玄策如实回答。
“依臣之见,天竺地广人稠,物产丰饶,然其民多信佛教,不尚武备,诸国互不统属,难以聚力。对我大唐而言,其地遥远,山川阻隔,直接管辖耗费过巨。不若羁縻抚慰,令其称臣纳贡,保商路畅通即可。”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外,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辽东的高句丽,太子已将其犁庭扫穴。”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北境的薛延陀,也已成过往云烟。吴王恪在漠北,行教化之事,诸部渐安。”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玄策。
“如今四海之内,称得上大患的,已不多了。”
王玄策静静听着。
“朕的目光,”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该往西看了。”
西域。
还有西域以西更遥远的地方。
“王卿,你此番归来,途经西域诸国,情形如何?”李世民问道。
王玄策精神一振。
“陛下,臣此番往返,皆取道西域。高昌已平,设为西州,有崔敦礼崔公坐镇,政令通行,屯田渐广,商旅往来较以往更为繁盛。然西州以西,伊州、庭州乃至更远的龟兹、于阗等地,情形复杂。”
他详细说起沿途见闻。
“吐蕃自松赞干布娶文成公主后,与大唐亲善,然其国势日强,吞并苏毗、羊同等部,控弦之士数十万,不可不防。其西的泥婆罗,国小民寡,对我大唐恭敬,可作为联通天竺的通道。”
“至于昭武九姓诸胡国,如康国、安国、石国等,地处丝绸之路要冲,城邦林立,仰赖东西商路为生。其民善贾,其王多墙头草,强则附,弱则离。如今我大唐兵威正盛,诸国皆遣使朝贡,然其心未必真服。”
“再往西,便是波斯、大食。”
王玄策说到这里,神色凝重了些。
“臣未亲至,然在途中听往来商旅言,波斯萨珊王朝国势衰微,与大食屡战屡败,国土日蹙。大食国兴起于西南,其教其法,与中土迥异,民风悍勇,扩张极速。西域胡商谈及大食,多有惧色。”
李世民听得仔细。
“波斯……”他沉吟着。
波斯,那个遥远的、传说中的西方大国,如今也到了风雨飘摇的境地了吗?
“西域广袤,民族繁杂,有城郭之国,有行国部落。”
王玄策总结道:“欲长治久安,非仅靠军威可成。需屯田以实边,设官以治民,抚慰诸胡,保障商路。更需……”他停顿了一下,“需有长久之策,徐徐图之。”
李世民点了点头。
王玄策这番话,与他心中所想暗合。
灭了高句丽,平了薛延陀,大唐的兵锋之锐,已至顶峰。
可治国,尤其是治理西域这般辽阔又复杂的地域,不能只靠兵锋。
需要文治,需要耐心,需要一套能扎根的方略。
他想到了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总能说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格物、债券、报纸、学堂……一件件新事物从他手中出现,改变着长安,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个帝国处理问题的方式。
若论开拓新局、制定长远方略的眼光,朝中恐怕无人能及他。
可惜,他刚成婚,按制有婚假,此刻还在家中,未曾上值。
“此事,朕需与房杜诸公详议。”李世民对王玄策道。
“王卿旅途劳顿,且先回府休憩。你此番立下大功,朕必有封赏。至于西域具体方略,待朕与重臣商议后,再行定夺。”
“臣,谢陛下。”王玄策起身行礼。
“玄奘法师。”李世民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僧人。
玄奘双手合十:“陛下。”
“法师西行求法,历时十数载,穿越绝域,抵达佛国,又携经卷归来,此诚千古壮举。”
李世民语气温和。
“法师于途中,所见风土人情,可与王卿互补。不知法师有何见闻,可对朕言?”
玄奘微微颔首:“贫僧自贞观三年西行,途经西域诸国,翻越雪山,抵达天竺。在那里游学十余年,遍历五竺,礼佛迹,访名师,究经论。所见所闻,确与王使者所言相印证。天竺佛国,戒日王在位时,佛法鼎盛,然其国政体松散,王权更迭常伴血雨腥风。如今戒日王崩,乱象已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西域,贫僧往来所见,其地民众,或崇佛,或拜火,或信他神,风俗各异,然皆渴慕安定,向往富足。大唐若能以王道抚之,以信义待之,令商路无阻,使生灵免于战火,便是无上功德。”
李世民点头:“法师所言,乃慈悲之论。朕闻法师携回大量佛经梵本?”
“正是。”玄奘眼中泛起一丝光彩。
“贫僧此次带回大小乘经律论共五百二十夹,六百五十七部。愿倾余生之力,将其译成汉文,流布中土,利益众生。”
“此乃大善之事。”李世民表态道。
“法师可驻锡弘福寺,朕会命有司供给所需,助法师译经。佛法导人向善,于教化有益,朕乐见其成。”
“阿弥陀佛。贫僧谢过陛下。”玄奘躬身致谢。
王玄策与玄奘一同告退。
两人离开后,李世民独坐殿中,沉思良久。
“王德。”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旁的王德连忙上前。
“传朕口谕,将王玄策使天竺、借兵平乱、擒其伪王之事,详略得当地告知礼部。让他们好好写一篇报道,刊登出来。”
“玄奘法师西行归来之事,也可一并刊登。”李世民吩咐道。
“要写出我大唐使节临危不惧、扬威域外的气概,也要写出四方宾服、高僧来朝的气象。这是国事,也是彰显我大唐气度风范的好材料。”
“是。”王德领命,匆匆去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西方天际。
西域,乃至更西的广阔世界,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高句丽、薛延陀的平定,意味着帝国的东方和北方暂时无虞,积累了足够的力量和威望。
是时候将更多的精力,投向那条流淌着黄金与传奇的丝绸之路了。
他需要一套综合了军事、政治、经济、教化的全面策略。
这策略不能急,要稳,要能持久。
他想听听李逸尘的看法,那个年轻人的脑子里,总有些超出常人想象的点子。
不过,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等他婚假结束吧。
王玄策出了两仪殿,站在殿前高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宫阙,觉得有些不真实。
三年了。
他离开长安三年。
三年里,他走了几万里路,见了无数人,做了无数事。
可回到长安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三年,他好像错过了什么。
他出了皇城,沿着朱雀大街往自己的住处走。
朱雀大街还是老样子,宽得能并行十几辆马车,路两边种着槐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动。
街上的行人很多,车水马龙,和从前一样热闹。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住处,他的仆从已经收拾好了屋子。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案上放着的那份报纸,旁边还有厚厚一叠。
那是管家放的,说是这些日子长安城里的报纸,让他有空看看。
王玄策走过去,拿起一份。
报纸的名字叫《大唐政闻》,头版头条是一篇文章。
他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李逸尘。
李逸尘?
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
他不在长安的这三年,朝堂上多了新人。
他开始看那篇文章。
文章很长,从预算制度讲起,讲朝廷的财政管理,讲怎么规范支出、防止浪费。
王玄策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预算制度?
朝廷还有这个?
他离开长安的时候,朝廷的财政管理还是老样子,各部各司自己报账,民部审核,皇帝批了就行。
现在居然有了预算制度?
他继续往下看。
文章后面讲了钱庄。
钱庄是做什么的?
存钱、取钱、汇兑?
朝廷还办了这个?
他越看越困惑。
他放下那份报纸,又拿起另一份。
这一份是《大唐旬报》,头版也是一篇文章。他看了一眼作者,还是李逸尘。
文章讲的是债券。
贞观债券,朝廷发的,百姓可以买,到期还本付息。
现在债券在市场上交易,价格有涨有跌。
王玄策盯着那篇文章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出使天竺之前,朝廷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时候的钱就是钱,铜钱、绢帛、金银,能买东西就行。
现在居然有了债券,有了市场,有了价格波动。
他放下报纸,在屋里踱步。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需要消化一下。
管家端了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您怎么了?”
王玄策摇了摇头:“没什么。这些报纸,都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管家说:“回老爷,《大唐政闻》和《大唐旬报》都是去年才开始发行的。听说是一个叫李逸尘的右庶子办的。他还在东宫办了一个文政房,专门写这些文章。老爷没听说过他?他现在可厉害了,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人。”
李逸尘,陇西李氏旁支,今年二十二岁,贞观十六年成为太子伴读,贞观十七年升任太子司仪郎,贞观十八年升任太子中舍人,贞观十九年升任东宫右庶子。
他写了很多文章,办了很多事,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人。
王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李逸尘。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走回案前,继续看那些报纸。
一份一份地看,越看越心惊。
贞观学堂。
报纸上写,贞观学堂是太子殿下办的,专门培养人才。
学堂里的学子可以自由讨论朝政,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
陛下还亲自去过学堂,和学子们交谈过。
王玄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学堂、报纸、债券、钱庄、预算制度。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新鲜,一件比一件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离开长安才三年,怎么变化这么大?
他拿起最后一份报纸。
头版头条是一篇关于李逸尘的文章。
文章不长,但写得很详细。
王玄策放下报纸,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二十二岁的右庶子?
他从长安出去的时候,右庶子还是三四十岁的老人。
现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当了右庶子,而且做了这么多事,写了这么多文章,办了这么多东西。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人。
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忽然觉得陌生了。
第二天一早,王玄策去了东市。
他想亲眼看看那些报纸上写的东西。
东市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玄策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他走到一家茶楼门口,停下来。
茶楼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今日新到《大唐政闻》,欢迎品读”。
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小二上来招呼,他点了一壶茶,要了一份报纸。
报纸内容与他相关。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新的,清香扑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错过了太多。
旁边桌上有几个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王玄策回来了。”
“王玄策?谁啊?”
“就是那个出使天竺的使臣。走了好几年,昨天刚回来。”
“哦,是他啊。报纸上说他在天竺待了好几年,还见到了天竺的国王。”
王玄策放下茶盏,站起身,出了茶楼。
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走到一家钱庄门口,停下来。
钱庄门口排着队,等着存钱、取钱的人不少。
王玄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里面很大,柜台后面站着几个伙计,正在忙着记账。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
他又去了格物学院。
格物学院在城外,离长安城不远。
他到了门口,看见门口站着几个护卫,守卫森严。
他走过去,护卫拦住了他,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想进去看看,护卫说没有太子殿下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王玄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他看不懂的建筑物,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王玄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报纸。
他把那些报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琢磨。
预算制度、钱庄、债券、格物学院、贞观学堂、那些文章,这些东西,他都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
他看懂了那些字面上的意思,可他看不懂这些东西背后的道理。
为什么朝廷要办预算制度?
为什么百姓会买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