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从房府出来的时候,长安城的街巷已经挤满了人。
打头的是开道的仪仗,旗幡招展,锣鼓喧天。
后面跟着吹鼓手,唢呐声、锣声、鼓声搅在一起,震得路边的树叶都在抖。
再后面是花车,新做的,上面挂着红绸,贴着金灿灿的喜字,四个角上挂着大红灯笼,车顶上还扎着一朵巨大的绸花,红的,粉的,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李逸尘骑在马上,走在花车前面。
他今天穿着一身大红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比平时亮。
马是白色的,也是新配的鞍辔,红缨穗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队伍从房府所在的崇仁坊出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然后拐进东西向的街巷,往安兴坊的方向去。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的中轴线,宽得能并行十几辆马车。
路两边种着槐树,这个时节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街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穿着绸缎的富户,有穿着粗布的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
他们伸着脖子,踮着脚尖,往前挤,想看看这位名满天下的李右庶子到底长什么样。
“来了来了!快看!”
“哪个是李右庶子?骑白马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穿红袍那个!”
“哎呦,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
“你懂什么?李右庶子今年才二十二!比我家儿子还小两岁呢!”
“二十二就当右庶子了?我家那小子二十二还在家里啃老呢!”
“你能跟李右庶子比?人家写的那些文章,你儿子写得出来吗?”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一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看着马上的李逸尘,眼睛里满是羡慕。
“李右庶子真是年少有为啊。”他对旁边的人说。
“二十二岁,东宫右庶子,还写了那么多好文章。我辈读书人,真是望尘莫及。”
旁边一个中年人接话:“可不是嘛。《先忧后乐》那篇文章,我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话说得太好了。我一直拿这句话当座右铭。”
另一个读书人凑过来:“我最喜欢的是那篇《论债券与信用》。‘债券者,朝廷之信也。信者,无形之物,却重于泰山。’这话说得真透彻。”
“我那时候正犹豫要不要卖债券,看了这篇文章,咬牙没卖。现在债券涨到一百三十贯了,我赚了不少。说起来,还得谢谢李右庶子。”
旁边一个老汉听见了,插嘴道:“你就是那个听了李右庶子的话没卖债券的?我邻居家的儿子就没听,七十三贯就卖了,亏了好几百贯。这几天天天在家骂自己,说当初要是听了李右庶子的话就好了。”
那读书人笑了笑:“我也是运气好。李右庶子那篇文章发出来的时候,我正好看见。读完之后想了半天,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没卖。现在看来,赌对了。”
“不是赌。”旁边一个中年商人摇头。
“李右庶子那不是赌,是看得准。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债券跌到七十三贯,所有人都慌了,都在抛。他站出来说,不要慌,稳住,债券会回来的。谁信了?谁稳住了?谁赚钱了?那些没稳住的,都亏了。这不是运气,是眼光。”
几个人都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边一个卖饼的老妇人踮着脚尖往里看,嘴里念叨着:“这就是李右庶子?长得真俊啊。”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捂嘴笑:“大娘,您都多大年纪了,还看人家俊不俊?”
老妇人瞪了她一眼:“我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就不能看俊后生了?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会看呢!”
周围一阵哄笑。
年轻妇人红了脸,不再说话。
队伍拐进了一条窄一些的街巷。
路两边还是挤满了人,比大街上还密。
一个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朵野花,冲着花车喊:“新娘子!新娘子!”
花车的帘子掀开一角,房萱探出头来,冲小女孩笑了一下。
小女孩愣了愣,然后扭头对父亲喊:“阿耶阿耶!新娘子看我了!新娘子好漂亮!”
父亲笑了:“是啊,新娘子漂亮。你长大了也要当漂亮的新娘子。”
小女孩使劲点头。
路边一个中年妇人看着花车,感慨道:“这房家的姑娘,真是有福气。嫁了这么个好郎君。”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接话:“可不是嘛。李右庶人那样的才学,那样的品貌,那样的前程,满长安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房家姑娘能嫁给他,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中年妇人点头:“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房家姑娘也不差。房相的嫡孙女,从小知书达理,品貌端庄,配李右庶人,那也是门当户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李逸尘和房萱夸了个遍。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边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老汉蹲在墙角,看着花车,眼眶红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他:“大爷,您怎么了?”
老汉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没什么。就是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了。我成亲那天,也是这样的好日子。可惜我老伴走得早,没跟我享几天福。”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大爷,您别难过了。您老伴在天上看着呢,看见您这样,她也会难过的。”
老汉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人群里挤了挤,想多看花车一眼。
花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看见车帘掀开一角,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坐在里面,脸被红绸遮着,看不清面容。
可她身上那种喜气,隔着帘子都能感觉到。
老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啊,好啊。”他喃喃道,“年轻真好啊。”
队伍终于到了安兴坊。
李宅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亲戚、朋友、同僚、邻居,还有那些慕名而来的人,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李安站在门口,指挥着人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让一让!让一让!花车要进门了!都让一让!”
人群让开一条道。
花车在门口停下来。
李逸尘下了马,走到花车旁,伸出手。
车帘掀开,房萱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很小,软软的。
李逸尘握住了。
他牵着她,往门里走。
门槛很高,房萱的嫁衣又长,她低头看路,脚步有些迟疑。
李逸尘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李逸尘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里摆着香案,上面供着天地牌位。案上铺着红布,摆着香炉、蜡烛、酒盏、水果、糕点。
司仪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红绸,一端系着李逸尘,一端系着房萱。
“一拜天地!”
李逸尘和房萱转过身,面向香案,跪下来,磕头。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向正厅。
李诠和王氏坐在主位上,李安坐在旁边。
王氏的眼眶红红的,可她脸上带着笑。
李诠的表情很严肃,可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李逸尘和房萱跪下来,磕头。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跪下来,磕头。
司仪的声音又高又亮:“礼成!送入洞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唢呐声、锣鼓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淹没了。
李逸尘牵着房萱,往后院走。
身后是一串笑声和祝福声。
“恭喜恭喜!”
“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
房萱低着头,跟着李逸尘,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可她握得很紧,没有松开。
洞房里,红烛高照。
床上铺着大红被褥,上面撒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桌上摆着酒壶和酒盏,还有几碟点心。
丫鬟们把房萱扶到床边坐下,然后笑嘻嘻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李逸尘站在门口,看着房萱,沉默了片刻。
房萱低着头,脸上盖着红绸,看不清表情。可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李逸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李逸尘伸出手,轻轻掀开她脸上的红绸。
房萱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抿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羞涩,不是慌乱,更像是紧张。
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到了这一刻的紧张。
李逸尘看着她,看了很久。
房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声音很轻:“你……你看什么?”
李逸尘说:“看你。”
房萱的脸红了。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桌旁,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他端着一杯酒走回来,递给房萱。
房萱接过酒盏,手指有些抖。
李逸尘在她旁边坐下,举起酒盏。
房萱也举起酒盏。
两个人手臂相交,饮了合卺酒。
酒很辣,房萱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李逸尘放下酒盏,看着她。
房萱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还好吗?”李逸尘问。
房萱点了点头。
李逸尘伸手,把她手里的酒盏拿过来,放在桌上。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远了,笑声和说话声也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红烛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逸尘看着房萱,房萱低着头,不敢看他。
过了很久,房萱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你今天累不累?”
李逸尘说:“不累。”
房萱又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李逸尘摇头:“不饿。”
房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逸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房萱看见了。
“你笑什么?”她问。
李逸尘说:“笑你。”
房萱的脸更红了:“我有什么好笑的?”
李逸尘说:“你紧张。”
房萱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李逸尘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别紧张。”他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房萱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温柔。
她点了点头。
正厅里,宾客们还在热闹。
李诠和王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酒菜,可两个人都没什么心思吃。
王氏的眼睛一直往门口瞟,想看看儿子有没有出来。
李诠端着酒盏,跟客人碰杯,脸上带着笑。
李安在一旁招呼客人,忙得团团转。
“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醉不归!”
客人们举杯,一饮而尽。
一个中年官员端着酒盏走过来,向李诠敬酒。
“李御史,恭喜恭喜!令郎才华横溢,前途无量啊!”
李诠笑着点头:“客气客气。犬子年轻,以后还要靠诸位提携。”
那官员摇头:“李御史太谦虚了。令郎那样的才学,哪还用得着我们提携?他提携我们就好了。”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各自散去。
王氏坐在一旁,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心里有些恍惚。
她想起李逸尘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在襁褓里,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
她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以后一定要有出息。
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有出息。
二十二岁,东宫右庶子,名满天下,还娶了房相的嫡孙女。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可现在,都成真了。
王氏的眼眶又红了。
李诠看见她的样子,低声问:“怎么了?”
王氏擦了擦眼睛,摇头:“没什么。就是高兴。”
李诠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驾到!”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李承乾穿着一身杏黄色常服,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苏氏和李厥。
苏氏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头发挽着简单的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李厥穿着一身小号的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眼睛亮亮的。
李诠脸色一变,连忙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躬身行礼:“臣李诠,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
“李公不必多礼。今日是逸尘大喜的日子,孤只是来喝杯喜酒,不是来议政的。”
李诠愣了一下,直起身,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笑了笑:“逸尘是厥儿的先生,厥儿一直念着他。今日先生大喜,厥儿想来给先生道贺。孤就带他来了。”
李厥站在李承乾身后,仰着头,四处张望,嘴里喊着:“李师呢?李师在哪里?”
苏氏弯下腰,轻声说:“厥儿,先生在后院。等会儿就能见到了。”
李厥点了点头,继续吃糖葫芦。
李诠站在那里,看着李承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太子殿下对李逸尘很器重,可他没想到,太子殿下会亲自来参加婚礼。
这是何等的恩宠?
李诠的腿有些发软,可他撑着,没有让自己失态。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温和。
“李公,今日是喜事,不要拘礼。孤只是来坐坐,喝杯酒就走。你忙你的,不用管孤。”
李诠点头:“是,臣……臣遵命。”
他转身,领着李承乾往正厅走。
院子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
李承乾走到正厅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里面的摆设。
香案、酒席、宾客,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点了点头,走进去。
李安迎上来,躬身行礼:“臣李安,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抬手:“免礼。李公,今日辛苦你了。”
李安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殿下能来,是臣等的荣幸。”
李承乾笑了笑,在主位上坐下。
苏氏坐在他旁边,李厥挨着苏氏坐。
李厥坐不住,扭来扭去,东张西望。
“阿娘,李师怎么还不来?”他问。
苏氏轻声说:“先生在后院陪新娘子呢。等会儿就来了。”
李厥撅着嘴,有些不高兴。
““我想见李师,”他说,“我都好久没见李师了。”
苏氏摸了摸他的头:“再等一会儿,好不好?”
李厥点了点头,继续吃糖葫芦。
王氏站在一旁,看着李承乾,心里有些紧张。
她见过一次太子殿下。
但还是浑身不得劲。
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凶,是因为那种气势,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可今天,太子殿下坐在她家的正厅里,喝着茶,脸上带着笑,就像一个普通的客人。
王氏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给李承乾倒茶。
李承乾接过茶盏,看了她一眼。
“李夫人,不必客气。你忙你的,孤自己来就行。”
王氏连忙道:“不忙不忙。殿下能来,是臣妇的福气。”
李承乾笑了笑,没有再说。
李诠站在一旁,看着李承乾,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李逸尘受太子器重,可他没想到,会受器重到这个地步。
太子殿下亲自来参加婚礼,还带着太子妃和皇孙。
这是多大的面子?
他李诠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后院。
“刚才前面传话,说太子殿下带着太子妃和皇孙来了。”
“走吧。去前面看看。不能让太子殿下等太久。”
房萱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正厅里,李承乾正在喝茶。
李厥坐在他旁边,手里糖葫芦已经吃完了,正在舔手指。
苏氏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手。
“厥儿,不能舔手指。”
李厥撅着嘴:“可是好甜。”
苏氏笑了:“甜也不能舔。等会儿回去再给你买一串。”
李厥眼睛亮了:“真的?”
苏氏点头:“真的。”
李厥高兴了,又扭来扭去。
李承乾看着儿子,脸上带着笑。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