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走出两仪殿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照在殿前的石阶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站在阶前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殿内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没想到李世民会主动问起议会制的事。
那个问题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李世民是皇帝,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这个帝国的走向,他不可能永远把那个提议压在案头不闻不问。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时间判断这个提议到底是利国利民的良策,还是祸乱天下的隐患。
李逸尘沿着宫道往东宫方向走。
宫道很长,两旁是高高的朱墙,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头顶露出一线蓝天。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在想议会制的事。
再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就知道会被驳回。
不是李世民和那些重臣不够开明。
在他们看来,让地方上的人参与政事,就是让地方势力坐大,就是让朝廷失去掌控。
李逸尘心里清楚,他对标的从来不是西方那些议会制度。
那些制度是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历史传统和社会结构之上的,搬到唐朝来,水土不服。
他心里对标的东西,是华夏自己的。
只是那个结果,要在一千多年后才能出现。
而他现在要做的事,是把那个结果的种子,提前种到这个时代。
李逸尘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唐朝的历史他读过太多遍了。
那些年他还在当老师的时候,给学生讲过无数遍安史之乱,讲过无数遍藩镇割据,讲过无数遍一个庞大的帝国是怎么从内部一点点崩塌的。
开元盛世,在他心里排第一。
那不是因为他偏爱那个时代,是因为那个时代确实做到了极致。
人口、财富、疆域、文化,每一个指标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那个盛世太短了。
短得像一场烟火,刚升到最高处就炸开了,然后是一地灰烬。
安史之乱。
节度使制度。
地方势力坐大。
中央朝廷失控。
一个帝国在极盛之后急转直下,用了不到十年就从顶峰跌到了谷底。
然后是一百多年的挣扎,一百多年的内耗,一百多年的缓慢死亡。
李逸尘每次读到那段历史,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憋屈。
不是因为没有人才,是因为制度出了问题。
中央和地方的关系没有理顺,军权、财权、人事权搅在一起,地方官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变成了土皇帝,中央朝廷想管管不了,想换换不动。
节度使制度一开始不是坏东西。
边境需要有人统兵,需要有人临机决断,这是现实需求。
可问题是,那个制度没有制衡。
一个节度使,手里有兵,有钱,有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朝廷派去的监军,要么被架空,要么被收买。
长此以往,那个地方就成了节度使的私人领地。
安禄山能造反,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朝廷给了他太多权力,又没有留下任何制衡的手段。
李逸尘停下来,站在宫道旁的一棵槐树下。
树荫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暗影里。
议会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这他知道。
但它可以解决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把地方的军权、财权、人事权分开。
军权彻底回归朝廷,税权也彻底朝廷说了算,地方财权归议会,人事权归吏部。
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议会不是用来对抗朝廷的,是用来制衡地方的。
那些豪强,那些世家,那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可以在议会里争,可以吵,可以互相制衡。
但他们不能把手伸到军队里,不能把手伸到朝廷的任命权里。
这是底线。
李逸尘想起唐朝中后期的历史。
那时候的节度使,手里什么都有。
军队是他们自己招募的,粮饷是他们自己筹集的,官员是他们自己任命的。
地方上的官员,只听节度使的,不听朝廷的。
久而久之,那个地方就不再是大唐的领土,而是节度使的私人封地。
朝廷想削藩,削不动。想打仗,打不过。想谈判,人家不理。
一个庞大的帝国,就这么被一点点掏空,直到彻底崩塌。
李逸尘不想看到那一天。
是因为他不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浩劫。
安史之乱死了多少人?
没有人能说清楚。
史书上写的那些数字,冷冰冰的,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那些人有父母,有妻儿,有房子,有田地,有他们辛苦攒下的一点家业。
战乱一来,什么都没了。
议会制不能阻止战乱,这他知道。
但它可以延缓这个过程,可以给朝廷更多的反应时间,可以让地方势力不至于失控。
它把地方的矛盾摆在明面上,让朝廷能看见,能听见,能提前防范。
而不是像历史上那样,等到问题已经严重到无法收拾的时候,才恍然大悟,然后束手无策。
李逸尘从树下走出来,继续往东宫走。
他想起李世民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那是一个帝王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判断,需要时间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不奇怪,换了谁都会这样。
议会制的事,不能急。
急也急不来。
他需要时间把这件事想透,把每一个细节都设计好,把每一种可能出现的风险都考虑到,然后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推进。
不是现在,也许不是今年,甚至不是明年。
但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李世民已经问了,这就够了。
东宫到了。
李逸尘走进承恩殿的时候,李承乾正靠在榻上看书。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已经有了血色。
李承乾放下书,看着李逸尘。
“先生来了,坐。”
李逸尘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承乾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探究,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
确认他还是那个他,确认他没有变。
“父皇问了些什么?”李承乾开门见山。
李逸尘没有隐瞒,把李世民问的那些问题一五一十说了。
手术的风险,推广的可能,民间传言的看法,朝臣的反应,还有议会制。
他没有省略,没有修饰,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李承乾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听到手术的部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听到议会制的部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等李逸尘说完,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能问这些问题,说明他在想。”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疲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愿意想,就是好事。他以前连想都不愿意想。”
李逸尘没有接话。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
“学生感觉好多了。”他忽然说。“再过几天,应该就能看奏疏了。”
李逸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说:“先生不用担心。学生不会逞强。学生只是觉得,躺了这么多天,什么事都不做,心里不踏实。”
“殿下可以看奏疏。”李逸尘开口了,声音平稳。
“但要看重要的。那些琐碎的、日常的,让杜公和窦公他们先过一遍。殿下只看他们筛选出来的。”
李承乾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学生不会乱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先生,你的婚礼快到了吧?”
李逸尘点了点头。
“快了。三月二十八。”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羡慕,不是感慨,更像是欣慰。
“先生这些年,一直在忙东宫的事,忙朝堂的事,忙格物学院的事。学生的命是先生救回来的,学生的储位是先生帮着稳住的。先生做了这么多,学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谢先生。”
李逸尘摇了摇头。
“殿下不需要谢臣。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先生总是这样说。”他的声音很轻。
“该做的事。可这世上,有多少人愿意做该做的事?有多少人能把该做的事做成?先生做的那些事,换了别人,一件都做不成。可先生做成了。不是运气,是本事。”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说:“先生的婚礼,学生一定要去的。先生救了学生的命,学生不能在先生大喜的日子缺席。”
李逸尘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好好养病。”他说。“等殿下好了,随时可以去。”
李承乾点了点头。
“先生去忙吧。东宫这边有其他人。先生的婚礼也快到了,先生忙着婚礼的事吧。”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学生等着喝先生的喜酒。”
李逸尘站起身,点了点头。
“那臣这边先将东宫的事情交接一下。”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李逸尘把东宫这几天积压的事务简单说了一遍,哪些已经处理了,哪些还在等,哪些需要李承乾亲自定夺。
他说得很简略,没有展开,只是让李承乾心里有个数。
李承乾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说到最后,李逸尘站起身。
“臣告退。”
李承乾看着他,点了点头。
“先生去吧。好好准备婚礼。学生这边不用担心。”
李逸尘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好好休息。不要看太多奏疏。”
李承乾笑了。
“知道了。先生快去吧。”
李逸尘推门出去。
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院子里点着灯笼,橘黄色的光把青砖地面照得发亮。
福伯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郎君回来了。”
李逸尘点了点头,把缰绳递给福伯。
“阿耶和阿娘呢?”
“都在正厅。家主在和大郎君说话,夫人在里面坐着。”
李逸尘穿过前院,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
李诠坐在主位上,李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说什么。
王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绣样,正在端详。
看见李逸尘进来,几个人都抬起头。
“尘儿回来了。”王氏放下绣样,脸上露出笑容。
李逸尘走到厅中,向李诠和王氏行礼,又向李安问了安。
李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李逸尘坐下。
王氏给他倒了一盏茶,推过来。
“吃过饭了吗?”她问。
“吃过了。在东宫用的。”
王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担忧,不是心疼,更像是期待。
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快要实现的期待。
“尘儿,你的婚事,都准备好了。”
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齐了,该走礼的人家也都走了。你大伯把婚礼那天的流程都安排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李安接过话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份长长的单子,递过来。
“逸尘,你看看。这是那天的流程,我让人按规矩写的,你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李逸尘接过单子,展开细看。
单子写得很详细,从早上迎亲到晚上入洞房,每一个环节都列得清清楚楚。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李安在旁边解释。
“你那天早上要先去祭拜祖先。咱们家的祠堂在陇西,太远了,来不及。我和你阿耶商量了,就在长安的宅子里设一个临时祠堂,把祖先的牌位请过来。你祭拜完了,再去迎亲。”
李逸尘点了点头。
“迎亲的车队,也安排好了。打头的是开道的,后面跟着仪仗,再后面是花车。”
李安说着,脸上露出笑容。
“花车后面是嫁妆。房家那边送来的嫁妆单子我看了,东西不少。咱们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小家子气,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李逸尘继续看单子。
迎亲、奠雁、催妆、下婿、却扇、同牢、合卺、结发、洞房,每一个环节都有说明。
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太清楚。
唐朝的婚礼规矩多,流程繁,一环扣一环,不能乱。
李安看出他的疑惑,开始解释。
“迎亲那天,你到了房府门口,不能直接进去。房家的人会把门关上,你得在外面念诗,念到他们满意了才开门。这叫'催妆’。”
李逸尘听着,点了点头。
“进了门,你要去拜见房相和房家夫人。拜完之后,房家会把房萱请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会拿着一把扇子遮住脸。你得念诗,念到她愿意把扇子拿开。这叫'却扇’。”
李安说到这里,笑了笑。
“这个环节最难。房萱要是觉得你的诗念得不好,她就不拿扇子。你就得一直念,念到她满意为止。我听说有人念了十几首才过关的。”
王氏在一旁接话。
“尘儿会写文章,念诗应该难不倒他。”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安继续说:“却扇之后,就是拜堂。拜完堂,你和房萱要一起喝合卺酒。用一个葫芦剖成两个瓢,用红线连着,一人拿一个,喝了酒,再把瓢合在一起。这表示你们从此就是一体了。”
李逸尘看着单子上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合卺之后,是结发。你和房萱各剪一缕头发,系在一起,放在一个锦囊里。这叫'结发夫妻’,表示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李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这些都是老规矩了。咱们不能坏了规矩,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不懂礼数。该走的流程都得走,该准备的都得准备。”
李逸尘放下单子,看着李安。
“大伯,这些你都安排好了?”
李安点头。
“安排好了。迎亲的车队、仪仗、花车,都准备好了。奠雁用的雁,也准备好了。是活的,那天早上让人送过来。催妆用的诗,你到时候自己写。却扇的诗,你也自己写。合卺用的瓢,已经做好了。结发用的锦囊,你阿娘亲手绣的。”
王氏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李逸尘。
锦囊不大,巴掌大小,用的是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娘绣了好几天。”王氏的声音很轻。“你看看,好不好?”
李逸尘接过锦囊,看着上面那对鸳鸯,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阿娘绣得很好。”
王氏的眼眶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哭。
“你阿耶年轻的时候,娘也给他绣过一个。”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时候娘的手艺没现在好,绣得歪歪扭扭的。你阿耶说,这是娘的一片心,歪一点也没关系。”
李诠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李安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逸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逸尘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大伯,房家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比如,他们那边有什么忌讳,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
李安摇头。
“房相那边说了,一切按长安的规矩办。房萱从小在长安长大,习惯了这边的风俗。他们那边没什么特别的忌讳。”
李逸尘点了点头。
王氏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尘儿,你紧张吗?”
李逸尘愣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
王氏笑了。
“那就对了。不紧张才不正常。你阿耶当年娶我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拜堂的时候,差点把方向走反了。”
李诠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的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灯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安站起身。
“好了,逸尘也累了,让他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去东宫呢。”
几个人站起来。
王氏把锦囊收回袖子里,走到李逸尘面前,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
“早点睡。明天还要忙。”
李逸尘点头。
“阿娘也早点歇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王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尘儿。”
他停下来,回过头。
王氏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可她脸上带着笑。
“娘真高兴。”
李逸尘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沉默了片刻。
“孩儿也高兴。”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青砖地面一片银白。
桃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李逸尘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桃树,站了很久。
他在想房萱。
想那天在河畔,她站在桃树下,被自己看得脸红了。
想她把画收进袖子时,眼里的那一丝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房府。
房萱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她在发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一片银白。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桃树,可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她在想李逸尘。
想那天在河畔,他站在桃树下,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她低下头,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那里,落在她身上,像春天的阳光,暖暖的。
画上的她站在桃树下,微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羞涩,不是慌乱,更像是期待。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她把画收进袖子里,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