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忍不住掀开一角,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里,站在河边,看着她的方向。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她记住了。
记住了他的脸,记住了他的眼睛,记住了他站在那里时的样子。
那幅画她后来看了很多遍。
每次看,都会想起那天的事。
想起河畔的桃花,想起春天的风,想起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喜欢,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占有,不是征服,更像是珍惜。
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什么的珍惜。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她只知道,他对她,是不一样的。
房萱把书合上,放在案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看着窗外的桃树,想起了祖父今天跟她说的话。
“萱儿,太子殿下的病,是逸尘治好的。”
她当时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李逸尘还会治病。
她以为他只是会写文章,会讲道理,会办那些她不太懂的事情。
可他连太子殿下的病都能治。
“祖父,他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她问。
祖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祖父也不知道。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问:“祖父,他的那些事,危险吗?”
祖父看着她,看了很久。
“危险。”他说。“可他不怕。”
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该不该做的问题。
李逸尘做的事,是该做的事。
他做了,他就不怕。
房萱关上了窗户。
她走到床边,坐下。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鸳鸯。
是母亲亲手绣的,绣了好几个月。
她说,这是娘的心意,你要好好珍惜。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鸳鸯,指尖在绸缎上滑过,凉丝丝的。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想起祖父说的那些话。
“萱儿,逸尘是个好孩子。你嫁给他,不会受委屈。”这是祖父说的。
“萱儿,李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族,可逸尘自己有本事。你嫁过去,要好好待他。”这是父亲说的。
“萱儿,嫁了人,就是大人了。不能再像在家里那样任性。”这是母亲说的。
她都记住了。
可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害怕。
不是怕李逸尘对她不好,是怕自己做不好。
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
房萱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
她想起那天在河畔,他站在桃树下,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她闭上眼睛。
还有几天。
几天之后,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房府,书房。
房玄龄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礼单。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可他还是不放心。
管家站在一旁,等着他的吩咐。
“老爷,还有什么要添的吗?”
房玄龄摇了摇头。
“就这样吧。李家那边不是讲究排场的人,东西多了反而不好。”
管家点了点头。
房玄龄放下礼单,靠在椅背上。
“萱儿睡了吗?”
“回老爷,小姐屋里的灯还亮着。应该是还没睡。”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
“让她早点歇着。后天就要出嫁了,不能累着。”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房玄龄坐在那里,看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萱儿是他的嫡孙女。
从小看着长大,聪明,懂事,从不让家里操心。
如今要嫁人了,嫁的还是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他看了两年,越看越觉得好。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踏实。
他做的事,都是实实在在的事。
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把事情做成。
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房玄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桃树的花已经谢了,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那是萱儿小时候种的,她喜欢桃花,每年春天都要去看。
如今她要嫁人了,那棵桃树还在。
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可看花的人,要换一个地方了。
房玄龄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了。
他想起李逸尘那张脸。
那张年轻的、永远平静的脸。
他想起他说过的话,写过的文章,做过的事。
预算制度、钱庄、格物学院、那些文章,还有太子殿下的病。
每一件事,都出人意料。
每一件事,都做成了。
这样的人,他这辈子没见过。
他相信李逸尘会好好待萱儿的。
他相信。
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纸。
墨已经研好了,笔也润好了,可他没有写。
他在想事情。
在想议会制,在想手术,在想太子殿下的病情,在想婚礼的事。
那些事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急也急不来。
一件事一件事地想,一件事一件事地做。
议会制的事,他已经跟陛下说了。
陛下需要时间想,他也需要时间准备。
手术的事,李仁杰和杨毅已经能独立操作了。
他们还需要练习,需要积累经验,可至少路已经走通了。
太子殿下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好。
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正常处理政务了。
至于婚礼的事,大伯和阿娘都安排好了。
他不需要操心,只需要到时候出现就行。
李逸尘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来到这个世界快三年了,如今也要组建自己的家庭了。
贞观十九年,三月二十八日。
房府。
天还没亮,府里就忙开了。
仆人们进进出出,端着热水,端着点心,端着新娘要穿的衣服。
丫鬟们在廊下跑来跑去,脚步声急促而轻快,像一阵风。
房萱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着一面铜镜。
铜镜磨得很亮,能看清人影。
她的脸映在镜子里,白皙里透着淡淡的红,眼睛很亮,嘴唇抿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母亲坐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梳子是桃木做的,上面刻着鸳鸯,是房萱小时候母亲给她买的。
她一直留着,留到现在。
“萱儿,娘给你梳头。”
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沙哑。
房萱点了点头。
母亲拿起梳子,从她的发顶缓缓梳到发梢。
一下,又一下。
“一梳梳到尾。”母亲的声音在发颤。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很仔细。
房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娘。”房萱开口了,声音很轻。
母亲嗯了一声。
“您别难过。女儿又不是不回来了。”
母亲笑了,那笑容很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娘不是难过。娘是高兴。”
房萱没有说话。
母亲把梳子放下,拿起一支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
簪子是金的,上面镶着一颗红宝石,是母亲出嫁时外婆给的。
母亲一直舍不得戴,说要留给她。
“这是你外婆留给娘的。”母亲的声音很轻。“娘现在留给你。”
房萱看着镜子里那支簪子,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着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娘,您自己留着。”
母亲摇头。
“娘留着没用。你戴着,娘就高兴。”
房萱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那是心意,是念想,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
丫鬟们端来嫁衣。
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金线,绣着凤凰,绣着牡丹,绣着云纹。
针脚细密,图案繁复,一看就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小姐,穿上吧。”丫鬟的声音很轻。
房萱站起身,张开双臂。
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把嫁衣给她穿上,系好带子,整好衣摆。
大红色的绸缎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眼睛更亮了。
母亲站在一旁,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萱儿,你穿上这嫁衣,真好看。”
房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
“娘,女儿好看吗?”
母亲点头。
“好看。比你娘当年还好看。”
房萱笑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父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萱儿,准备好了吗?”
母亲擦了擦眼睛,走过去开门。
房萱的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做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女儿,眼眶也红了。
“萱儿,时辰到了。该走了。”
房萱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她住了十几年的屋子。
床,柜子,书案,梳妆台,每一件东西都是她熟悉的。
从今天起,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父亲往外走。
安兴坊,李宅。
天还没亮,李逸尘就被福伯叫醒了。
“郎君,该起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李逸尘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坐起来,穿衣服。
衣服是新做的,大红色的袍子,上面绣着金线,绣着祥云,绣着如意。
料子很好,手感柔软,穿在身上很舒服。
王氏端着洗脸水进来,把铜盆放在架子上。
“尘儿,快来洗脸。”
李逸尘走过去,弯腰洗脸。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王氏站在一旁,看着他洗,看着他擦干,看着他穿上那件大红袍子。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尘儿,你今天真精神。”
李逸尘看着母亲,沉默了片刻。
“阿娘,您别哭。”
王氏笑了,那笑容很苦。
“娘没哭。娘是高兴。”
李逸尘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在说谎,可他不想拆穿。
李诠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做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儿子,点了点头。
“走吧。时辰到了。”
李逸尘跟着父亲往外走。
院子里,迎亲的车队已经准备好了。
打头的是开道的,骑着高头大马,手里举着旗子。
后面跟着仪仗,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再后面是花车,新做的,上面挂着红绸,贴着喜字,四个角上还挂着灯笼。
花车后面跟着一群亲戚朋友,都是来帮忙的。
李安站在门口,看见李逸尘出来,迎上去。
“逸尘,准备好了吗?”
李逸尘点了点头。
李安笑了。
“好。那就走吧。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李逸尘上了马,走在车队最前面。
房府。
迎亲的车队在房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李逸尘下了马,站在门口。
房府的门关着,门后面传来一阵笑声。
“新郎官来了!”
“念诗!念诗!念到我们满意了才开门!”
李逸尘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念了一首诗。
他念得很慢,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是一阵笑声。
“不行不行!这首诗不好!换一首!”
李逸尘又念了一首。
还是不行。
他又念了一首。
门终于开了。
李逸尘走进去。
房府的正厅里,房玄龄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房萱的父母。
几个人都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李逸尘走到厅中,躬身行礼。
“晚辈李逸尘,拜见房相,拜见房大人,拜见房夫人。”
房玄龄点了点头。
“起来吧。”
李逸尘直起身。
房萱的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逸尘,萱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李逸尘点头。
“晚辈会的。”
房萱的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可她没有说话。
房玄龄站起身。
“去吧。别让萱儿等急了。”
李逸尘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门关着。
门后面,丫鬟们在笑。
“新郎官来了!”
“念诗!念诗!念到小姐满意了才开门!”
李逸尘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念了一首诗。
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房萱站在门后,穿着一身大红嫁衣。
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遮住了脸。
李逸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又念了一首诗。
房萱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扇子还是遮着脸。
李逸尘又念了一首。
扇子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拿开。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念了第三首。
这一次,房萱的手慢慢放下来。扇子拿开了,露出了她的脸。
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抿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羞涩,不是慌乱,更像是期待。
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快要实现的期待。
李逸尘看着她,看了很久。
房萱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李逸尘伸出手。
房萱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很小,软软的。
李逸尘握住了。
他牵着她,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