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了很久。
这把椅子是赵小满做的,紫檀木料,椅背高挺,两侧扶手雕着云纹。
李世民第一次坐的时候,只觉得舒服,比胡床稳当,比跪坐省力。
可此刻他坐在这椅子上,浑身都不自在。
不是椅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昨夜从格物学院回来,他没有批奏疏,没有见大臣,甚至连晚膳都只用了半碗。
王德端来的羊肉羹,他看了一眼,推开了。
王德又换了碗鸡汤,他喝了两口,也推开了。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画面。
李世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贞观四年,突厥入寇,边关告急。
他派李靖出征,李靖用三千骑兵夜袭定襄,打得颉利可汗仓皇北逃。
那时候他觉得,打仗就该这样,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可打仗有兵法可循,有前例可鉴。
李靖不是第一个用奇袭的将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手术呢?
切开肚子,切掉肠子,再缝上,这种事,谁做过?
华佗。
这个名字忽然跳进李世民的脑子里。
“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病若在肠中,便断肠湔洗,缝腹膏摩……”
难道这个是真的?
这是《三国志》里写的,他读过。
可那只是传说,没人知道华佗是不是真的能做那种手术,也没人知道做了之后能不能活。
可李逸尘做了,而且做成了。
太子活了,李君羡的弟弟也大概率能活。
李世民睁开眼,看着殿顶的藻井。
李逸尘没有提前说,他直接做了。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也许就做不成了。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心里一阵发寒。
他是皇帝,是天可汗,是开创贞观之治的明君。
可李逸尘不相信他。
不相信他会同意这种闻所未闻的治疗方法,不相信他能在朝臣的反对声中坚持下来,不相信他能顶住那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指责。
所以李逸尘选择不说,选择先做,做成了再说。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房玄龄说的话——有些人,是天生的。
李逸尘就是这种人。
天生就懂别人不懂的东西,天生就能想出别人想不出的办法。
可这种人,最难驾驭。
因为他们太聪明了,聪明到能把你看透,聪明到能在你做决定之前,就预料到你会怎么想、怎么做,然后提前布好局。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宫灯次第熄灭,远处的东宫在晨光中露出轮廓。
高明还在那里,活着。
这个事实,比任何道理都有用。
他想起高明那天说的话——“父皇,不要怪他们。都是儿臣的意思。儿臣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高明在替他瞒,替李逸尘瞒。
高明不想让他追问,不想让格物学院的事被翻出来。
高明知道李逸尘用了什么法子,可他选择不说。
不是因为他不懂,是因为他不想让父皇为难。
李世民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他是皇帝,是父亲,可他的儿子和臣子,都在替他着想,都在替他分担那些他本该自己承担的东西。
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下旨嘉奖李逸尘?
可嘉奖什么?
嘉奖他救了太子?
可他用的是什么法子?
切开肚子,切掉肠子,再缝上。
这种事,能嘉奖吗?
朝臣会怎么想?
天下人会怎么想?
李世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今天李逸尘要来。
他要把这件事说清楚,要把格物学院里的秘密全部摊开。
可他能说清楚吗?
那些东西,那些道理,那些方法,他能用语言描述出来吗?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听,必须懂,必须做出决定。
王德进来添茶,见李世民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一夜未睡,要不要歇一会儿?”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用。李逸尘什么时候来?”
王德道:“回陛下,李右庶子说巳时到。现在辰时三刻,还有一会儿。”
李世民点了点头。
王德退下,殿内又安静下来。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贞观初年,魏徵在朝堂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好大喜功”。
那时他气得想杀人,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魏徵是对的,他需要有人在他耳边说真话。
后来魏徵死了,他哭了一场。
魏徵就是他的镜子。
可现在,他的镜子碎了。
他身边还有谁会说真话?
房玄龄会,可他太老了,老到不想得罪人。长孙无忌会,可他是关陇集团的代表,他说的话,总有几分是为自己打算。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个都在揣摩他的心思,都在说他想听的话。
只有李逸尘不一样。
他说的那些话,写的那些文章,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讨好他,是为了把事情做成。
可正是因为这个,他才觉得这个人可信。
因为他不怕得罪人,不怕被人误解,不怕被人骂。
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德进来禀报:“陛下,李右庶子到了。”
李世民坐直身体:“宣。”
李逸尘进殿时,穿着一身绯色官服,腰悬银鱼袋,步履平稳。
他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世民看着他。
这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免礼。赐座。”
李逸尘谢恩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
李世民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李逸尘,看了很久。
他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怕?
还是他根本就没想过怕?
“李逸尘。”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平静。
“臣在。”
“你救了太子的命,朕该赏你。可朕不知道该怎么赏。你说,朕该怎么赏你?”
李逸尘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臣不需要赏赐。”
李世民眉头微挑:“为什么?”
李逸尘说:“因为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太子殿下病了,臣有办法救,臣就救了。这不是什么功劳,是臣的本分。”
李世民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本分?你是东宫右庶子,你的本分是辅佐太子,不是给太子治病。”
“你救了太子的命,这是天大的功劳。你说不需要赏赐,朕信。可朕不能不给。因为不给,别人会说朕赏罚不明。”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吧。你的格物学院,朕每年从内帑拨两千贯,作为经费。另外,朕再赐你一座宅子,在安兴坊,离你现在的宅子不远。你喜欢住哪里,随你。”
李逸尘躬身:“臣谢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不必谢。朕给你的,是你应得的。可朕想问你一件事。”
李逸尘看着他。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昨天的事,朕想了一夜。你的做法,朕如今看来是必要的。可朕想问你,这样的事情,一定要这样去做吗?你不相信朕?”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逸尘看着李世民,目光平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臣有罪。”
李世民眉头微动。
李逸尘继续说:“臣不是不信陛下。臣只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解释,去平衡各方面的关系。”
“请陛下恕臣大胆,如果臣当时说了,会出现很多变动。”
“也许陛下能力挽狂澜,将事情做了,也许不能。”
“这里面需要赌的成分太多。臣不喜欢赌。”
李世民盯着他,盯了很久。
“不喜欢赌?”他重复了一遍。
“是。”李逸尘说,“臣不喜欢赌。因为赌,是把结果交给运气。可太子的命,不能交给运气。臣要的是万无一失。”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嗯。这个解释,很不错。”
他顿了顿,又说:“朕也震惊于你的做法。可朕更震惊的是,你居然能忍住不说。你知道那些重臣在格物学院外面站了多久吗?”
“你知道朕派了多少人去查吗?你知道朕有多想知道答案吗?”
“你全都知道。可你就是不说。你等着,等着朕自己来看,等着朕自己来问。你不给朕任何提前判断的机会。”
李逸尘低下头:“臣有罪。”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是有罪。是有胆量。朕见过的臣子不少,可能像你这样,在朕面前藏得住事的,不多。”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逸尘。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得正式起来。
“李逸尘,朕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李逸尘坐直身体:“陛下请讲。”
李世民说:“这个手术,风险有多大?能不能推广?”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手术的风险,很大。臣让弟子在两名死囚身上试过,两个人都活了下来。可那是在格物学院,有最好的条件,最好的器械,最好的药物。”
“如果换一个地方,换一批人,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推广,臣以为,暂时还不可能。”
“因为限制的条件太多了。首先,需要懂手术的人。目前只有臣的两个弟子,李仁杰和杨毅,能做这种手术。”
“他们也是刚刚学会,手法还很生疏。其次,需要器械。那些刀、针、线,都是格物学院的弟子一件一件打出来的,外面买不到。”
“再次,需要药物。麻醉的药、止血的药、解毒的药,都是臣让弟子们反复试验才配出来的,外面也没有。”
李世民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意思是,这个手术,只能在你格物学院做?只能由你那两个弟子做?”
李逸尘点头:“目前是这样。等李仁杰和杨毅充分掌握了,才能慢慢推广。可这需要时间,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长。”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如果推广开了,是不是所有得肠痈的人,都能救?”
李逸尘摇头:“不能。手术只能救一部分人。如果病人身体太弱,或者病得太重,或者手术后受风寒,都可能死。”
“臣只能说,手术给了他们一个活下来的机会。这个机会,比等死大。”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这个答案,已经够了。
不是所有病都能治,不是所有人都能救。
可至少,有了一条路。一条以前没有的路。
“第二个问题。”李世民的声音更低了,“外面关于太子病愈的传言,你听说了吗?”
李逸尘点头:“臣听说了。”
“你怎么看?”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臣以为,这些传言,不是坏事。”
李世民眉头微挑:“不是坏事?有人说太子是梦见太上老君,有人说太子是佛祖保佑,有人说太子是真龙天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告诉朕,不是坏事?”
李逸尘说:“陛下,臣会写文章,将这件事公布出来。但不是眼下。因为当下,百姓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让他们心中相信的故事。这个故事,对民间的凝聚力,是有帮助的。”
李世民盯着他,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说:“陛下,百姓不懂什么是手术,不懂什么是麻醉,不懂什么是感染。”
“他们只懂一件事,太子殿下活了。这是他们亲耳听到的。”
“至于太子殿下是怎么活的,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因为他们理解不了。”
“他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相信的故事。这个故事,不管是太上老君,还是佛祖,都行。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让他们相信,好人有好报,老天爷有眼。这对朝廷来说,是好事,不是坏事。”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香积寺那些祈福的百姓,想起他们跪在佛前一遍一遍磕头的样子。
他们不懂什么新政,不懂什么预算制度,不懂什么是手术。
可他们知道,太子对他们好,所以他们来为太子祈福。
这种朴素的感情,比什么道理都珍贵。
“那朝臣呢?”李世民问,“那些读书人,那些官员,他们也不懂?”
李逸尘说:“陛下,朝臣和百姓不一样。他们读书,识字,有判断力。”
“他们也会疑惑,会怀疑,会追问。他们的疑惑,是最重要的。”
“因为他们需要真相。这批追求真相的人,是大唐的未来和灵魂。”
“他们的追求,可以让这件事情更好地进行传播。这样有利于医术的发展。”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想起昨天在格物学院,张太医和那几个太医看到手术时的表情。
震惊,困惑,怀疑,还有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们是被事实说服的,不是被道理说服的。
病人活着,这是事实。
事实面前,再多的怀疑,也会慢慢消散。
“第三个问题。”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