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想到的?”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他也早就想好了答案。
“陛下,臣读过《三国志》。”他开口了,声音平静。
“《三国志》里记载,华佗精通方药,针灸,还有刳割、破取、断肠湔洗、缝腹。他发明了一种叫‘麻沸散’的药,病人喝了,就会失去知觉,感觉不到疼痛。然后他用刀切开病人的肚子,清洗肠子,再缝合。病人一个月就能康复。”
李世民的眼睛瞪大了。
难道李逸尘还真的是从这里拓展的?
他看着李世民,目光平静。
“臣只是有这个设想。可具体怎么做,臣不懂。臣把想法告诉了弟子李仁杰和杨毅,让他们去试。”
“他们在两名死囚身上试了两次,都成功了。第三次,就是太子殿下。第四次,是李君羡的弟弟。都成功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你的格物学院,”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还有多少这样惊世骇俗的学生?”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臣不知道。臣只是引导他们,教他们方法,给他们创造条件。至于他们能做出什么,是他们自己的本事。臣不能替他们想,也不能替他们做。”
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逸尘是天生的人才,可他不是唯一的天才。
他的弟子们,也许也有天生的。
李仁杰,杨毅,赵小满,狄仁杰,这些人,以后都会成为大唐的栋梁。
只是除了狄仁杰,其他人不能做官。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有些可惜。
这些人才,如果只能待在格物学院里做实验,不能入朝为官,岂不是浪费?
可规矩是李逸尘定的,也是自己允许的。
格物学院的弟子不得入仕,这是为了避嫌,为了不让朝臣们觉得李逸尘在培植私党。
现在想改,也改不了。
“李逸尘,”李世民开口了,“你刚才说,你只是引导他们。朕想问你,你怎么引导?”
李逸尘说:“孔子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意思是,学生没有到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时候,不要去开导他。”
“学生没有到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时候,不要去启发他。告诉他一个角,他不能推知另外三个角,就不再教他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段话,他当然知道。
李逸尘继续说:“臣教学生,也是这样。臣不替他们想,不替他们做。臣只是告诉他们,有这么一个方向,也许能走通。至于怎么走,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们愿意试,就试。失败了,再试。试到成功为止。臣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你这是在教他们怎么思考,不是教他们怎么做事。”
李逸尘点头:“陛下圣明。臣教的是方法,不是答案。因为答案会变,方法不会。学会了方法,以后遇到任何问题,他们都能自己找到答案。”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逸尘。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看得远。
他想的不是眼前,是以后。
他教的不是知识,是方法。
他做的不是一件事,是一套事。
“李逸尘,”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真的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李逸尘低下头:“陛下过誉。”
李世民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朕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今天正好问你。”
李逸尘抬起头:“陛下请讲。”
李世民说:“你之前提过一个建议,在州道一级设立议会。朕驳回了。你知道朕为什么驳回吗?”
李逸尘说:“臣知道。陛下担心,让地方上的人参与政事,会让地方势力坐大。一旦中央朝廷羸弱,地方势力将崛起,颠覆朝堂。”
李世民点头:“对。朕担心的就是这个。可朕想不明白,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这个风险?”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
“陛下,臣先问陛下一件事。”
李世民看着他。
李逸尘说:“陛下觉得,地方势力会不会坐大,是因为有没有议会吗?”
李世民愣住了。
李逸尘继续说:“陛下,臣读史书。从秦朝到现在,地方和中央的关系,一直在变。”
“秦朝以前,是分封制。周天子把土地分给诸侯,诸侯在自己的封地里,有兵,有民,有税收。”
“周天子强的时候,诸侯听话。”
“周天子弱的时候,诸侯就不听话了。到了春秋战国,周天子连名义上的共主都算不上,诸侯互相攻伐,强者为尊。”
他顿了顿,继续说:“秦朝统一后,废分封,设郡县。天下三十六郡,郡守由皇帝直接任命。”
“地方上的权力,全归中央。可秦朝只传了两世就亡了。为什么?因为中央太强,地方太弱,一有风吹草动,地方上根本守不住。”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不过几百人,可一呼百应,天下响应。为什么?因为百姓苦秦久矣。可百姓为什么苦秦?因为秦朝的税赋太重,徭役太多,百姓活不下去。这不是地方势力的问题,是中央政策的问题。”
李世民听着,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说:“汉朝吸取了秦朝的教训,郡县制和分封制并行。中央直接管郡县,诸侯王管自己的封地。一开始还好,可到了汉景帝的时候,诸侯王的势力太大了,大到中央管不住了。”
“晁错建议削藩,引发了七国之乱。汉景帝平定了叛乱,可诸侯王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到了汉武帝,主父偃建议推恩令。诸侯王的封地,分给所有儿子,一代一代分下去,封地越来越小,势力越来越弱。推恩令高明在哪里?高明在它不是用强权去削藩,是用制度去化解。”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懂。
李逸尘继续说:“可推恩令只能解决诸侯王的问题,解决不了地方豪强的问题。”
“汉朝的地方豪强,有钱,有地,有人,有势力。”
“他们在地方上横行霸道,连郡守都不敢管。汉武帝派刺史去监察,可刺史到了地方,待久了,也被地方豪强收买了。这个问题,一直到汉朝灭亡,都没解决。”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逸尘说:“魏晋南北朝,更乱。中央朝廷弱,地方势力强。谁手里有兵,谁就能当皇帝。那时候的刺史,已经不是监察官了,是一方诸侯。他们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官员。中央朝廷根本管不了。隋朝统一后,文帝废郡,以州统县,把地方行政层级简化了。可刺史的权力还在。到了本朝,陛下沿袭隋制,设州县两级。州刺史,从三品到正四品下不等,掌一州军政。下有长史、司马、录事参军等佐官。这个制度,已经沿用了快二十年。”
他看着李世民。
“陛下,臣说这些,是想告诉陛下,地方势力会不会坐大,不在于有没有议会,在于中央朝廷的制度设计。”
“中央强,地方就弱。中央弱,地方就强。这是铁律,谁也改不了。”
“议会只是把地方上的声音摆到了明面上,让朝廷能看见,能听见。”
“没有议会,地方上的声音就消失了吗?不会。他们只是躲到了暗处,用别的方式表达。比如贿赂官员,比如结交权贵,比如培养私兵。这些事,陛下看不见,听不见,可它们一直在发生。”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魏州的事,想起那些隐户,想起那些被藏起来的粮食和兵器。
那些事,他看不见,听不见,可它们确实发生了。
如果不是狄仁杰去查,如果不是李逸尘把这件事捅到报纸上,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
“陛下,”李逸尘继续说,“臣提出议会制,不是为了让地方势力坐大,是为了让他们从暗处走到明处。让他们在议会里争,在议会里吵,在议会里互相制衡。”
“朝廷只需要站在上面,看着,听着,做最后的裁决。这样,地方上的事,朝廷就能看见,能听见。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势力,也会暴露在阳光下。”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贞观初年,他派巡察御史去地方,查贪官,查豪强,查隐户。
可查来查去,查出的问题有限。
不是御史不尽力,是地方上的势力太会藏了。
他们有各种办法,让御史看不见,听不见。
如果有了议会,那些势力就藏不住了。
因为他们要在议会里争,要说话,要争取。
一说话,一争取,他们的立场,他们的利益,他们的盘算,就全暴露了。
可他还是担心。
担心议会会成为地方势力的工具,用来对抗中央。
“陛下,”李逸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臣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陛下担心,议会会成为地方势力的工具,用来对抗中央。可臣想问陛下,没有议会,地方势力就不对抗中央了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
李逸尘继续说:“陛下,臣读过《史记》。汉朝的时候,地方豪强对抗中央,用的不是议会,是钱,是地,是人。他们贿赂官员,兼并土地,蓄养私兵。朝廷想管,管不住。因为管住了一两个,还有一二十个。管住了这一代,还有下一代。这个问题,不是靠杀能解决的。因为杀不完。”
他顿了顿,又说:“可如果有了议会,情况就不一样了。地方势力要对抗中央,得先在议会里争取多数。可议会里不只有豪强,还有商人,有读书人,有普通百姓。他们的利益不一样,诉求不一样。”
“豪强想少交税,商人想官府修路,读书人想官府办学堂,百姓想减免徭役。这些人,不可能永远站在一起。他们会在议会里争,会吵,会互相制衡。到最后,任何一方想对抗中央,都得先过议会这一关。而过这一关,没那么容易。”
李世民听着,眉头渐渐松开。
他想起了囚徒困境,想起了李逸尘在贞观学堂讲的那些道理。
两个人分别关押,互不信任,最后都选了最坏的结果。
可如果让他们坐在一起商量,他们就能达成都不认罪的协议。
议会,就是让各方坐在一起商量。
“还有一件事,”李逸尘说,“陛下,议会能让朝廷听到地方上真实的声音。”
“以前,朝廷能听到的,只有刺史的奏报,只有州衙的文书。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经过筛选的还是原原本本的,朝廷不知道。可如果有了议会,地方上的声音,就可以直接传到朝廷。”
“议会讨论的事,议会的意见,都可以上报朝廷。朝廷看了,就知道地方上的人在想什么,想要什么。朝廷再做决策,就有依据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你说的这些,朕听明白了。可朕还是担心。万一有一天,中央朝廷真的弱了,地方势力会不会借着议会,名正言顺地对抗中央?甚至,颠覆朝堂?”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陛下,这个问题,臣想过。臣的答案是,会的。有很大的概率,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李世民的眼睛瞪大了。
他没想到李逸尘会这么直接。
李逸尘继续说:“陛下,臣说过,地方势力会不会坐大,不在于有没有议会,在于中央朝廷的制度设计。”
“中央强,地方就弱。中央弱,地方就强。这是铁律。议会只是把这个过程,从暗处搬到了明处。没有议会,地方势力该坐大还是会坐大。有了议会,至少朝廷能看见,能听见,能提前防范。”
他顿了顿,又说:“陛下,臣再问陛下一件事。”
李世民看着他。
李逸尘说:“陛下觉得,本朝的中央朝廷,会弱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朝廷会弱。
可他也知道,他不可能永远活着。
他死了之后,继位的皇帝,还能不能像他一样,把天下牢牢握在手里?
他不知道。
“陛下,”李逸尘说,“商鞅说,‘国之所以治者,三也。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法是规矩,信是信用,权是权力。这三者,缺一不可。可商鞅还说了另一句话,‘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规矩不行,是因为上面的人先破坏了规矩。所以,商鞅变法,第一件事是徙木立信。不是立法,是立信。让百姓相信,官府说的话,是真的。这个信,比法还重要。”
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逸尘继续说:“陛下,议会制,也是一种信。让地方上的人相信,朝廷愿意听他们的声音,愿意考虑他们的利益。这个信立起来了,地方上的人就会觉得,朝廷是他们的朝廷,不是高高在上的朝廷。他们会愿意配合朝廷,而不是对抗朝廷。”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陛下担心的,地方势力借着议会对抗中央。臣以为,这个担心,有必要,可不必过度。因为议会里不只有地方势力,还有朝廷的力量。刺史是朝廷直接委任。”
“而长史是朝廷提名、议会表决的。他不是纯粹的朝廷代表,也不是纯粹的地方代表。”
“他是朝廷和地方之间的一个缓冲。如果议会想对抗中央,长史可以反对。如果长史也反对不了,那说明地方上的民意已经到了一定程度。”
“这时候,朝廷要做的不是硬压,是坐下来谈。谈不拢,再想办法。”
“陛下,中央的强大不是永恒的。任何一个王朝,都有兴盛期和衰落期。兴盛期中央强大,可以压制地方。衰落期中央羸弱,地方就会崛起。”
“这是历史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举例说明。
“汉朝兴盛时,汉武帝可以削藩,可以推恩令,可以压制诸侯王。”
“但到了汉末,中央衰弱,州牧就变成了割据军阀。我大唐也一样,陛下现在英明神武,中央强大,可以压制任何地方势力。”
“但一百年后,两百年后呢?后世的君主,未必有陛下的能力,未必有陛下的威望。”
李世民的表情变得严肃。
“所以你的意思是,议会制是为后世的君主准备的?”
“是,”李逸尘点头,“议会制不能阻止王朝衰落,但可以延缓衰落的过程,可以给王朝更多的调整时间,可以降低衰落带来的破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
“陛下,臣读史书,常常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王朝长,有些王朝短?秦朝十五年,隋朝三十八年,都是短命王朝。汉朝四百年。区别在哪里?”
李世民问:“你觉得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制度的弹性,”李逸尘说。
“秦朝制度太刚,没有弹性,一旦出现问题,立刻崩盘。隋朝也一样,隋炀帝好大喜功,滥用民力,制度没有缓冲,直接引发全国性起义。”
“汉朝制度有弹性,有缓冲,有问题可以调整,所以能延续四百年。”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议会制就是一种缓冲机制。它让地方上的矛盾有一个宣泄的渠道,有一个讨论的平台,有一个妥协的空间。”
“它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可以让问题不至于立刻爆发,不至于一发不可收拾。”
李世民听完,久久不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休息。
李逸尘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睁开眼睛。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李逸尘,你说的这些,朕听明白了。可朕还需要时间想。这个议会制,不是一天两天能推的。朕要跟朝臣们商量,要选地方试点,要慢慢来。”
“你也要将这件事情写成奏疏,上报于朕。”
李逸尘躬身:“陛下圣明。臣遵旨。”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逸尘。
“李逸尘,”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李逸尘看着他。
李世民说:“你最让朕欣赏的,不是你的才华,不是你的胆量,是你做的事,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你不藏着,不掖着,不搞阴谋诡计。你写的那些文章,讲的那些道理,做的事,都是让人看的。预算制度的细则,钱庄的章程,格物学院的规矩,你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样的人,朕放心。”
李逸尘低下头:“臣谢陛下信任。”
李世民摆了摆手:“不是信任,是事实。你做的事,朕看得见。你写的东西,朕读得懂。你说的话,朕听得明白。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宫墙上,一片金黄。
“李逸尘,”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要问你这些问题吗?”
李逸尘说:“臣不知。”
李世民说:“因为朕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你的做法,是对的。你不提前说,是因为没必要。说了,只会添乱。不如不说,先做,做成了再说。结果摆在那里,比什么道理都有用。”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看着李逸尘。
“李逸尘,你今天说的这些,朕都记下了。议会的事,朕会再想想。手术的事,你继续做。格物学院,朕会支持。你的弟子,好好教。他们都是人才,是大唐的未来。”
李逸尘起身,躬身行礼:“臣遵旨。”
李世民挥了挥手:“去吧。太子那边,你多盯着。他刚好了,不能太操劳。”
李逸尘说:“臣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坐在那里,望着门口,久久未动。
王德进来添茶,见他脸色好了很多。
“王德。”
“臣在。”
“你说,这个李逸尘,是不是真的能看懂人心?”
王德愣了一下:“陛下,您这话,臣听不懂。”
李世民笑了笑:“朕知道,这个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也罢。他愿意做什么,就让他做吧。只要他不乱来,朕就容他。”
王德连忙道:“陛下圣明。”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在想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议会,手术,华佗,推恩令,囚徒困境。
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知道,今天这场对话,只是一个开始。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对话,更多的问题,更多的答案。
可他不怕。
因为至少,他有了一个能说真话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