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详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
来济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震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王玄策,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
王玄策说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还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来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玄策,你说的这些,都是李逸尘一个人想出来的?”
王玄策点头:“是。本官亲耳听见的。陛下问他,他答。一问一答,没有别人。”
来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震惊,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释然。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玄策,”来济开口了,“你知道本官现在在想什么吗?”
王玄策看着他。
来济说:“本官在想,这个李逸尘,到底是什么人。预算制度,他想出来的。钱庄,他办的。债券,他推的。格物学院,他建的。贞观学堂,他讲的。现在,西州开发,又是他出的策。他一个人,做了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本官见过很多能臣。房玄龄善于谋国,杜如晦善于决断,魏徵善于谏诤。”
“可像李逸尘这样,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什么都敢做的人,本官从未见过。”
王玄策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
“来公,”王玄策说。
“本官今天跟李逸尘聊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人不但有才华,还懂得进退。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退后。荐人这件事,他直接推给了朝臣,自己不出头。这是何等的聪明?”
来济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玄策,你刚回来,还不知道。这个李逸尘,在朝中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那些世家,那些权贵,那些眼红他的人,都在盯着他。可他从来不犯错。他写的那些文章,讲的那些道理,做的事,没有一件让人挑出毛病。这样的人,在朝堂上能走得很远。”
王玄策点了点头。
他也这么觉得。
东宫,显德殿。
李逸尘走进殿内时,李承乾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血色,眼下的青黑也消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健康的瘦。
听见脚步声,李承乾抬起头,看见是李逸尘,笑了。
“先生来了,快坐。”
李逸尘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李承乾。
太子确实好了很多。
脸色红润,眼睛有神,说话也有力气了。
不像前些日子,说几句话就要喘。
“殿下今日感觉如何?”李逸尘问。
李承乾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好多了。太医说,现在就能正常处理政务了。先生不用担心。”
李逸尘点了点头。
他确实担心过。
太子病重那几天,他每天都睡不着觉。
不是怕太子死了自己会怎么样,是怕太子死了,那些新政,那些事,就没人能继续推了。
现在好了,太子好了,一切都可以继续。
“先生,”李承乾看着他,“你今天去见父皇了?说了什么?”
李逸尘把今天在两仪殿偏殿里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说太多细节,只是把大致的框架说了说。
建城、发行债券、江南世家西进、全面汉化、胡人领袖迁入内地、贞观学堂设分社、官员全部用汉官。
李承乾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兴奋。
他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李逸尘,像是在听一个精彩的故事。
李逸尘说完,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先生,你说的这些,学生都听明白了。学生只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说:“崔敦礼怎么办?他现在是西州黜陟使,总揽西州一切事宜。如果朝廷要在西州建城,发行债券,跟世家打交道,这些事,崔敦礼能胜任吗?”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太子对崔敦礼不满意。
不是因为崔敦礼无能,是因为崔敦礼做事太慢了。
西州开发,搞了这么久,进度不如预期。
虽然东宫一直在调配钱粮,但崔敦礼的执行力,确实让人着急。
“殿下,”李逸尘开口了,“臣以为,可以让崔敦礼回来了。”
李承乾眉头微动:“回来?那西州的事谁来管?”
李逸尘说:“王玄策。”
李承乾愣了一下。
王玄策?
那个出使天竺的使臣?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里带着疑惑,“王玄策刚回来,对西州的事不了解吧?”
李逸尘说:“殿下,王玄策虽然刚回来,但他对西域的了解,比朝中任何人都深。”
“他出使天竺,途经西域,亲眼见过那些地方的情形。”
“他知道西域各国的心思,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这样的人,去管西州,比崔敦礼合适。”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王玄策的威望,也比崔敦礼高。那些胡人,听见王玄策的名字,就会敬畏。这样的人去西州,能镇得住场面。”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李逸尘说的话。
王玄策,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的经历,他的胆识,他的威望,都足以胜任西州黜陟使。
可他刚回来,对西州的具体情况还不了解。
贸然派他去,会不会出问题?
“先生,”李承乾开口了,“王玄策刚回来,还没歇几天。现在就派他去西州,是不是太急了?”
李逸尘说:“殿下,臣不是说要现在就派他去。臣是说,可以让崔敦礼回来,让王玄策接任。但具体什么时候去,可以等朝廷的方略定了再说。王玄策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多了解西州的情况,做好准备。”
李承乾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确实稳妥。
崔敦礼回来,王玄策接任。
但不是马上,而是等方略定了,等王玄策准备好了。
“好。”李承乾说,“就按先生说的办。崔敦礼回来,王玄策接任。”
他顿了顿,又问:“先生,还有一件事。”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说:“格物学院扩招的事,你之前说过。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逸尘说:“臣正要跟殿下说这件事。格物学院今年要招第二批学生了。这次臣打算从寒门子弟中挑选。”
“臣已经让狄仁杰在长安县物色了,有几个学生,对算学、工事这些感兴趣,但家里穷,交不起学费。臣想把他们招进来,学费、生活费,臣这边出。”
李承乾问:“需要学生帮什么忙吗?”
李逸尘摇头:“不需要。格物学院的事,臣自己能处理。”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激,是敬佩。
敬佩这个先生,不但有才华,还有担当。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自己。
“先生,”李承乾说,“你为格物学院,花了多少钱了?”
李逸尘说:“没算过。大概有两三万贯了吧。”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两三万贯,不是小数目。
先生自己的俸禄,一年也就几百贯。
这些钱,大部分是从砖茶生意里来的。
先生把赚的钱,都投到格物学院了。
“先生,”李承乾说,“你为格物学院花了这么多钱,可那些弟子,还是不能入仕。你不觉得可惜吗?”
李逸尘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平静,说得很慢。
“殿下,臣说过,格物学院的弟子,不能入仕。这是臣定的规矩,臣会一直坚持。”
他顿了顿,继续说:“臣不是为了让他们做官,才办格物学院的。臣是为了让他们做东西。这些东西,比做官重要。”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先生,学生明白了。格物学院的弟子,不能入仕。学生不会勉强。”
李逸尘点了点头。
李承乾又问了几个关于格物学院扩招的事。
招多少人,教什么,怎么教。
李逸尘一一回答。
他说得很详细,从招生标准到课程设置,从教学方法到考核方式,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李承乾听完,感慨道:“先生,你为格物学院,真是操碎了心。”
李逸尘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李承乾摇了摇头。
又是“该做的事”。
先生总是这样说。
可这世上,有多少人愿意做该做的事?
有多少人能把该做的事做成?
先生做的那些事,换了别人,一件都做不成。
可先生做成了。
不是运气,是本事。
“先生,”李承乾说,“你最近太累了。东宫的事,格物学院的事,还有西州的事。学生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李逸尘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疑惑。
他觉得自己还行,不累。
“殿下,”他说,“臣不累。”
李承乾摇头:“先生,你不用骗学生。学生看得出来。你这几天,眼下的青黑又重了。是不是没睡好?”
李逸尘沉默了。
他确实没睡好。
但是应该不是想事情想的。
“殿下,”他说,“臣确实在想西州的事。但臣不累。”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先生,你回去歇着吧。东宫的事,有杜公和窦公。格物学院的事,有赵小满和狄仁杰。西州的事,等方略定了再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李逸尘站起身,看着李承乾,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太子是关心他。
他不能辜负这份关心。
“好。”他说,“臣回去歇着。殿下也早点歇着。不要批太多文书。”
李承乾笑了:“知道了。先生快去吧。”
李逸尘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建城、发行债券、江南世家西进、全面汉化、胡人领袖迁入内地、贞观学堂设分社、官员全部用汉官。
这些措施,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叫来王德,让他去传旨。
召李靖、李绩、程咬金、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即刻到两仪殿议事。
王德领命,匆匆去了。
半个时辰后,几位重臣陆续到了两仪殿偏殿。
李靖走在最前面,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步履稳健。
他是大唐第一名将,灭东突厥,平吐谷浑,战功赫赫。
虽然年事已高,但陛下召见,他从不缺席。
李绩跟在他后面,面容黝黑,眼神锐利。
他是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军务。
程咬金走在第三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走路虎虎生风。
他是左武卫大将军,陛下的心腹。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并肩走进来。
几个人进殿,向李世民行礼。
李世民抬手:“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圆凳,几个人谢恩坐下。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把李逸尘今天说的那些话,简单说了一遍。
建城、发行债券、江南世家西进、全面汉化、胡人领袖迁入内地、贞观学堂设分社、官员全部用汉官。
他没有说李逸尘的名字,只说“有人建议”。
但几位重臣都听出来了,这个“有人”,就是李逸尘。
因为只有李逸尘,才能想出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靖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陛下,臣以为,这个方案可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臣带兵多年,深知西域的情况。那里地广人稀,气候恶劣,驻军不易。如果按照这个方案,建城、聚人、扩影响,让西域各国主动向大唐靠拢,比驻军高明得多。”
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绩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
“陛下,臣也以为可行。但臣有一个问题。”
李世民看着他。
李绩说:“建城需要人。招募民夫,要花钱。发行债券,要百姓肯买。如果百姓不买,怎么办?”
李世民说:“李逸尘说了,贞观债券让百姓赚了钱,他们尝到了甜头,就会继续买。”
李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程咬金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殿内嗡嗡响。
“陛下,臣不懂那些债券、世家的事。但臣知道,打仗的事,臣能行。建城的事,臣不懂。但臣听李靖和李绩都说可行,那臣也同意。”
李世民笑了。
程咬金就是这样,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长孙无忌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陛下,臣以为,这个方案的大方向是对的。但臣有一个问题。”
李世民看着他。
长孙无忌说:“江南世家西进,臣同意。但臣想问,关陇的世家呢?山东的世家呢?他们能不能也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长孙无忌这是在为关陇集团争取利益。
他是关陇集团的代表,他必须为关陇说话。
李世民没有说话,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
“陛下,臣以为,长孙司徒说的有道理。江南世家能去,关陇世家也能去,山东世家也能去。不能只让江南世家去。”
岑文本立刻接话。
他的声音有些急,带着江南士人特有的尖锐。
“房相,此言差矣。江南世家去西州,是因为他们有钱,有技术,有经验。”
“关陇世家有什么?他们只会种地,只会打仗。让他们去西州,他们能做什么?”
长孙无忌的脸色沉了下来。
“岑中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关陇世家就没有人才了?关陇世家就没有会做生意的人了?”
岑文本针锋相对:“长孙司徒,我不是说关陇世家没有人才。我是说,江南世家在西州更有优势。他们种桑、养蚕、缫丝、织绢,这些技术,关陇世家有吗?”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技术可以学。江南世家能学,关陇世家也能学。”
两个人争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高士廉开口了。
他的年纪最大,说话也最沉稳。
“陛下,臣以为,这件事不用急。西州开发,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谁去谁不去,可以慢慢商量。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方略定下来。方略定了,再去想谁去的问题。”
李世民点了点头。
高士廉说得对,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方略定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