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殿里，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李逸尘坐在下首，王玄策坐在他对面。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李世民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消化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
“李逸尘，你说的这些，朕都听明白了。可朕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微微欠身：“陛下请讲。”
李世民说：“你说的这些，都是长远的事。建城、聚人、扩影响，让西域各国主动向大唐靠拢。这些事，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也不是三年五年能见效的。”
“朕想知道，眼下需要做什么？毕竟这是个浩大的工程，总得有个开头。”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没想好，是在斟酌措辞。
因为接下来的话，关系到真金白银，关系到朝廷的财政收益。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陛下，臣以为，眼下要做的事，是发行债券。”
李世民眉头微动：“债券？”
“对。债券。”李逸尘说。
王玄策在旁边听着，心里微微一震。
债券他听说过，报纸上写了很多。
贞观债券，东宫发的，百姓可以买，到期还本付息。
现在债券在市场上交易，价格有涨有跌。
他回来后看了不少关于债券的文章，但真正理解多少，他自己也说不准。
李世民问：“为什么要发债券？国库的钱不够吗？”
李逸尘说：“陛下，国库的钱够，但不能全花在西州上。朝廷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官俸、军费、水利、驿道、赈灾，哪一样不要钱？如果把国库的钱都花在西州上，其他地方怎么办？”
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逸尘继续说：“所以，臣以为，可以用债券的方式，从民间借钱。百姓买了债券，朝廷就有了钱。朝廷用这些钱去建城、修路、办学堂。等西州繁荣了，税收增加了，朝廷再用税收还债。这是借鸡生蛋。”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借鸡生蛋，这个说法很形象。
李逸尘顿了顿，又说：“而且，陛下，东宫债券已经到期了。第一批贞观债券，部分也快要到期了。”
“那些买了债券的人，手里有钱，正愁没地方投。如果朝廷这时候发行西州开发债券，他们肯定会买。”
李逸尘说：“因为贞观债券让他们赚了钱。虽然中间有波动，但最后也是赚的。”
“那些买了债券的人，尝到了甜头，就会继续买。”
“朝廷的信任已经非常牢固了。”
王玄策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信任，这个词用得太准了。
百姓信朝廷，才会买债券。
朝廷讲信用，百姓才会继续买。
这是李逸尘在那些文章里反复讲的道理。
现在他把这个道理，用在了西州开发上。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江南世家呢？你方才说，要让他们去西州发展势力。他们愿意去吗？”
李逸尘说：“陛下，臣以为，他们不但愿意去，而且会抢着去。”
李世民眉头微挑：“为什么？”
李逸尘说：“因为利益。江南世家有钱，有地，有人，有技术。”
“他们在江南已经发展到头了，再发展也发展不到哪去。”
“可西州不一样。在西州朝廷已经投入精力去建设了，谁先去了，谁就能占住地盘。”
“谁占住了地盘，谁就能赚钱。那些世家都是聪明人，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利益，确实是最大的驱动力。
那些世家，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都是利益扩大。
如果他们真能在西州赚到钱，他们就会拼命经营西州。
这对朝廷来说，是好事。
李逸尘继续说：“所以，臣以为，可以先跟江南世家通通气。告诉他们，朝廷要发行西州开发债券，让他们认购。”
“他们认购了债券，朝廷就有了钱。朝廷用这些钱建城、修路、办学堂。等城建好了，他们就可以把产业搬过去。到那时候，西州就是他们的新地盘。”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臣相信，江南世家一定会愿意购买这个朝廷债券的。他们先将钱给了朝廷，朝廷进行基础建设，他们将部分产业往那里一放，臣相信，五年十年的时间，西州将拥有一座长安城规模的城池。”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顶，似乎在想象那座城池的样子。
一座长安城规模的城池，在西域，那是何等的景象。
四方来朝，万国来贺，大唐的旗帜在西域飘扬。
他想到那些场景，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王玄策坐在那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震撼。
他出使天竺，见过很多国家，见过很多国王，见过很多大臣。
那些人讨论问题，都是凭经验，凭直觉，凭感觉。
没有人像李逸尘这样，把问题拆解得这么细，把方案设计得这么周全。
他不是在说空话，他是在做规划。
这个年轻人，真的不简单。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着李逸尘。
“你说的这些，朕都听明白了。发行债券，向民间借钱。跟江南世家通气，让他们认购债券。等城建好了，他们再把产业搬过去。五年十年，西州就能有一座长安城规模的城池。”
他顿了顿，又问：“可朕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说：“陛下请讲。”
李世民说：“派谁去总览这个事情？建城、修路、办学堂，跟世家打交道，发行债券，这些事情千头万绪，不是一般人能做的。需要一个有能力、有威望、能压得住场面的人。”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但他不能直接说谁合适。
因为荐人这种事，容易引起猜忌。
他荐了这个人，别人会说他结党营私。
他不荐，又显得推诿。
所以他需要一个既能让陛下满意，又不至于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缓缓说道：“陛下，这件事情，一定要陛下牵头。”
李世民眉头微动：“朕牵头？”
“对。”李逸尘说，“西州开发，是朝廷的大事，不是某个大臣的事。”
“这件事，必须由陛下亲自牵头，才能压得住场面。那些世家，那些朝臣，那些地方官员，只有看见陛下亲自过问，才会重视。”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具体执行，臣以为，可以让朝臣们荐人。吏部、兵部、民部、工部，各部都可以荐人。”
“荐上来了，陛下再选。这样，既公平，又透明，还能避免结党营私之嫌。”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确实稳妥。
他亲自牵头，显示朝廷的重视。
朝臣荐人，显示程序的公正。
最后由他选定，显示皇帝的权威。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王玄策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赞叹。
这个年轻人，不但会算账，会布局，还懂得进退。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退后。
荐人这件事，是最容易得罪人的。
荐了这个人，就得罪了那个人。
荐了那家的人，就得罪了这家的人。
李逸尘直接把荐人权交给朝臣，既避免了得罪人，又显得公正无私。
这手段，太高明了。
李世民看着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好。就按你说的办。朕牵头，朝臣荐人。荐上来了，朕选。”
他顿了顿，又说：“李逸尘，你回去之后，把今天说的这些写一份奏疏递上来。发行债券的事，跟江南世家通气的事，建城的事，都要写清楚。朕要拿到朝堂上议。”
李逸尘躬身：“臣遵旨。”
李世民又看向王玄策。“王卿，你刚从西域回来，对那边的情况最了解。李逸尘说的这些，你觉得可行吗？”
王玄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撼，缓缓说道：“陛下，臣以为，李右庶子说的这些，不但可行，而且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臣出使三年，途经西域，亲眼见过那些地方的情形。那些小国，散落在广袤的戈壁和绿洲之间，彼此争斗不休。”
“他们对大唐的态度，不是真心臣服，是畏惧。”
“畏惧大唐的兵威，所以称臣纳贡。可一旦大唐的兵威弱了，他们就会离心离德。”
他顿了顿，继续说：“李右庶子说的建城方案，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不是靠武力压服，是靠文化吸引。让西域各国主动向大唐靠拢，而不是被迫臣服。这个思路，比驻军高明得多。”
李世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王玄策又说：“至于江南世家西进，臣以为，这个想法更大胆。”
“世家有钱，有人，有技术。他们去了西州，会比朝廷更卖力。因为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朝廷要做的，就是定好规矩，管好他们，别让他们坐大。”
李世民笑了。
王玄策这番话，说明他听懂了李逸尘的意图，而且认同。
“好。”李世民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把今天说的这些，好好想想。李逸尘，奏疏尽快递上来。”
李逸尘和王玄策站起身，躬身行礼：“臣等告退。”
两人退出偏殿，沿着宫道往外走。
宫道很长，两旁是高高的朱墙，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头顶露出一线蓝天。
李逸尘走在前面，王玄策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玄策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李右庶子，老夫从长安城离开的时候，似乎李右庶子在东宫。”
李逸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王主事说得对。贞观十六年，逸尘入东宫做伴读。那时候王主事已经出使天竺了。”
王玄策点了点头。
“老夫没想到，李右庶子如此年轻，如此才华。”
王玄策的声音里带着感慨。
“老夫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才不少，但像李右庶子这样的，老夫从未见过。”
李逸尘摇了摇头：“王主事过誉了。逸尘只是运气好，得到了陛下和太子殿下的赏识。没有他们的信任，逸尘什么都做不了。”
王玄策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不但有才华，还懂得谦虚。
他知道自己的成功离不开陛下的信任和太子的支持，不居功，不自傲。
这样的人，在朝堂上能走得更远。
李逸尘说：“王主事的才华，也是顶尖的。一人灭一国，这等壮举，历史上也是少有人能做到。”
王玄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李逸尘，眼睛瞪大了。
一人灭一国？
报纸上没写这些。
报纸上只写了他出使天竺三年，见到了戒日王，带回了天竺的消息。
没写他借兵平乱，没写他擒了阿罗那顺，没写他灭了人家的国。
这些事，他只在觐见时向陛下禀报过。
陛下没有公开，他也没有对外说。
可李逸尘是怎么知道的？
王玄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难道是陛下告诉他的？
不可能。
陛下就算要告诉别人，也不会告诉一个右庶子。
难道是太子告诉他的？
也不可能。
太子病重，刚刚痊愈，哪有心思管这些事？
王玄策看着李逸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这个年轻人，不但会算账，会布局，还知道一些不该他知道的事。
他到底是什么人？
李逸尘看着王玄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说：“王主事不必惊讶。逸尘只是从一些渠道听说了这些事。具体是什么渠道，臣不便说。”
“但臣想说，王主事的壮举，值得载入史册。一人灭一国，千古未有。”
王玄策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逸尘，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对他的事迹这么了解，似乎比报纸上登载的事情了解的还要多。
他不知道李逸尘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王玄策才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右庶子，老夫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但老夫想说，那些事，不是老夫一个人的功劳。”
“是吐蕃赞普出兵相助，是泥婆罗国王借了骑兵，是戒日王的旧部心怀忠义。老夫只是......只是做了一点小事。”
李逸尘摇了摇头：“王主事太谦虚了。没有王主事的胆识和决断，吐蕃赞普不会出兵，泥婆罗国王不会借兵，戒日王的旧部也不会团结起来。这些事，王主事是首功。”
王玄策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李右庶子，老夫今天算是见识了。你不但会算账，会布局，还会说话。老夫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自认口才还行，可跟你一比，老夫差远了。”
李逸尘摇头：“王主事说笑了。逸尘只是实话实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皇城，站在朱雀大街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行人很多，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王玄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似乎又变得亲切了。
不是因为那些熟悉的街巷，是因为身边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让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大唐的未来。
“李右庶子，”王玄策开口了，“老夫还有一事请教。”
李逸尘看着他：“王主事请讲。”
王玄策说：“你方才说的那些，建城、发行债券、江南世家西进、胡人领袖迁入内地、贞观学堂设分社、官员全部用汉官。这些措施，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老夫听着，觉得可行。”
“可老夫想问，这些措施，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还是跟别人商量过的？”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是逸尘一个人想的。但逸尘在写奏疏之前，会跟太子殿下商量。太子殿下对西域的事，也很关注。”
王玄策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问多了反而不好。
“李右庶子，老夫先回内阁了。你写的奏疏，老夫等着看。”
李逸尘点头：“王主事慢走。”
王玄策拱了拱手，转身往皇城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腰背挺直，和来时一样。
但他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
内阁值房在内廷的东侧，是一排独立的屋子，门口挂着匾额，上面写着“内阁”两个字。
能进内阁的人，都是未来可期的人。
王玄策走进内阁值房时，来济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来济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穿着一身绯色官服，腰悬银鱼袋。
他是内阁的主事，从内阁组建那天起就是。
王玄策是后来才进来的，现在是两个主事并立。
来济抬起头，看见王玄策进来，放下笔，笑了。
“玄策回来了？陛下召见，说了什么？”
王玄策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
“陛下召见了李逸尘，让本官也去了。”
来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逸尘，这个名字在内阁里经常被提起。
不是因为他是东宫右庶子，是因为他写的那些文章，提出的那些建议。
预算制度、钱庄、债券、格物学院、贞观学堂，哪一样都跟内阁有关。
来济作为内阁主事，对李逸尘的一举一动都很关注。
“说了什么？”来济问。
王玄策放下茶盏，把今天在两仪殿偏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李逸尘说西域扩张意义不大，到算驻军的账，到提出建城方案，到全面汉化、江南世家西进、胡人领袖迁入内地、贞观学堂设分社、官员全部用汉官，到发行债券、跟江南世家通气、五年十年建一座长安城规模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