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九成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他手上的口子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回大人的话,”他说,声音有些迟疑,“小人见过的胡麻井,最深的有三丈多,浅的也就一丈出头。再深了,胡人也不敢挖,底下都是石头,挖不动。”
李逸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在心里已经算了一笔账。
三丈深,十来丈到三四十丈长,这种井渠的规模,跟后世新疆的坎儿井相比,还差得远。
后世的坎儿井,深的能到二三十丈,一条暗渠绵延十几里,把天山脚下的地下水引到绿洲里,那才是真正的井渠工程。
但那是千年之后的事。
现在西洲的人口、技术、财力,都撑不起那个规模的工程。
他问冯九成:“这些胡麻井,是谁挖的?是胡人自己挖的,还是衙门组织挖的?”
“都是胡人自己挖的。”冯九成说。
“胡人跟咱们汉人不一样。咱们汉人种地靠渠,胡人种地靠井。”
“他们有祖上传下来的挖井手艺——怎么看地势,怎么找水脉,怎么在井底开暗沟,都有讲究。”
“小人也学过一些,但不精。”
“这个手艺,能不能推广?”
冯九成想了想,摇了摇头:“难。胡人把这门手艺看得很紧,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外人想学,他们不肯教。”
李逸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是技术壁垒。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这事急不得,需要等王玄策接手之后,慢慢跟胡人部落磨。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不是胡麻井。
他转过身,看着崔敦礼。
从刚才到现在,崔敦礼一直拄着竹杖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偶尔插一两句话,但更多的时候是在观察。
他在观察李逸尘。
观察他对什么感兴趣,观察他在意什么,观察他的思路往哪个方向走。
“崔公,”李逸尘说,“西洲的田,一年能种几茬?”
“一茬。春种秋收,种的都是麦子和粟。”崔敦礼说。
“但这些年下来,种麦子的人越来越少了。麦子吃水多,亩产又低,不如种粟划算。”
“现在城东那边还有几块麦田,城南城北基本都改种粟了。”
“粟的亩产多少?”
“好年景,一亩能收个百来斤。差年景,比如去年一亩收个六七十斤就不错了。”
李逸尘在心里又算了一笔账。
两千五百亩水浇地,一亩收八十斤,一年不过二十万斤。
五万张嘴,一年光吃粮就得五十万斤以上。
缺口三十万斤,年年都要从河西走廊运粮过来。
这不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模式。
从长安到西洲,两千多里路。
运粮的车队从凉州出发,穿过甘州、肃州,出玉门关,再往西北走上七八天。
路上人吃马嚼,运到西洲的粮食,每十斤就要在路上吃掉三四斤。
如果遇到风沙、遇到大雪、遇到盗匪,损耗更大。
这笔账,李逸尘在长安的时候就算过了。
但今天,当他站在西洲的土地上,看着脚下干裂的盐碱地和远处白得耀眼的天山积雪,他对这笔账有了更深的体会。
这不仅仅是账面上的数字。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西洲,到底该不该种粮食?
他站在这片灰褐色的土地上,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从汉代的屯田西域,到唐代的安西四镇,历朝历代在西域的治理思路都是一样的。
驻扎军队,招募移民,开垦荒地,种植粮食。
自给自足,以战养战。
谁能在西域种出粮食,谁就能在西域站稳脚跟。
这个思路没有错。
在汉武帝的时代,在卫青霍去病的时代,在班超投笔从戎的时代,这个思路是唯一正确的思路。
因为那时候运输技术落后,从内地运粮到西域的成本高得吓人,不种粮就只能等着饿死。
可是现在是大唐。
贞观十九年。
大唐的运河已经贯通南北,江南的粮食可以通过汴水、通济渠、永济渠一路北上,直达洛阳和长安。
关中的粮仓里囤积着几百万石的粮食,长安城里的米价低得让前朝的百姓不敢想象。
换句话说,大唐不是没有粮食。
大唐的粮食,是分布不均。
南方,这个在李逸尘前世历史上、在宋室南渡之后才真正成为全国粮仓的地方,在贞观年间还远远没有被充分开发。
南方的水田里长着稻子,但稻子的种植面积和产量,跟后世比起来,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李世民的眼睛一直盯着北方。
但李逸尘知道。
他知道南方的潜力有多大。
他知道珠江三角洲、长江三角洲、洞庭湖平原、鄱阳湖平原。
这些在后世被称为“天下粮仓”的地方,在贞观年间还沉睡在历史的长夜里,等着被人唤醒。
他也知道,唤醒它们需要时间。
需要修水利,需要开荒地,需要引进新的稻种和耕作技术。
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这是十年八年的事。
如今的粮仓是江南地区。
可是如果……如果把江南的粮食纳入帝国的整体规划呢?
如果江南负责产粮,关中负责转运,西洲——西洲负责种别的东西呢?
李逸尘沿着水渠慢慢地走着,脚下的土松软了一些,渠边的野草擦着他的袍角,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的念头在碰撞、在交织、在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西洲不适合种粮食。
这是铁的事实。
盐碱地、缺水、风沙大、日照太强。
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注定了这里的粮食产量永远上不去。
就算他把所有的土渠都改成石渠,把所有的胡麻井都挖到三丈深,把天山脚下每一滴融雪水都截下来浇地,西洲的粮食亩产也达不到关中的一半。
因为这里根本不是种粮食的地方。
可是西洲适合种别的。
棉花。
李逸尘的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棉花这东西,在唐代已经有零星种植了。
西域的高昌、龟兹一带,早就有胡人种棉花。
他们叫“白叠子”。
但种的人很少,种的规模很小,因为中原人不认这个东西,觉得它不如丝绵暖和,不如麻布便宜。
可是李逸尘知道棉花的价值。
他知道,这种东西将来会改变整个世界的纺织业,会成为工业革命的基石。
他知道,这种不起眼的白花花的东西,将来会比黄金还值钱。
而西洲,这里的日照、这里的土壤、这里的昼夜温差是种棉花的绝佳之地。
除了棉花,还有葡萄。
西洲的葡萄,在汉代就已经名扬中原了。
张骞通西域,带回来的不止是汗血宝马,还有葡萄和苜蓿。
高昌的葡萄干,甜得能粘住人的嘴。
但葡萄的种植规模一直不大,因为中原人不会种,胡人的栽培技术也没有推广开来。
还有瓜果。
西洲的甜瓜,在荒漠里长出来的那种,切开之后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但这种东西运不到中原,路途太远,还没走到凉州就烂了。
如果能解决运输问题,如果能把西洲的棉花、葡萄干、瓜果,大量地运到中原去,如果能让西洲的老百姓不靠种粮食、而是靠种经济作物来赚钱,然后用赚来的钱去买关中的粮食。
那西洲的整个经济结构,就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