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站住了。
王玄策和崔敦礼也跟着站住了。
“李右庶子?”王玄策问,“怎么了?”
“没什么。”李逸尘说,“我在想一件事。”
他转过身,面对着两个人。
赵小满捧着册子站在后面,手里的笔已经蘸好了墨,随时准备记录。
“崔公,王公,”李逸尘开口了,“我们今天看了水渠,看了农田,看了井渠。这些都很重要。但我现在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西洲,也许不该种粮食?”
崔敦礼的笑容僵住了。
王玄策的眉头拧了起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风吹过戈壁滩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楚,像是无数颗沙子在地上滚过。
“不该种粮食?”崔敦礼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一种极力克制的不可思议。
“李右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李逸尘说。
“西洲的地,不适合种粮食。这里的土,含盐含碱。这里的水,十成在路上就跑掉了一大半。这里的日照太强,风沙太大。在这样的条件下种粮食,是事倍功半。”
他顿了顿,继续说:“与其让老百姓在这里辛辛苦苦种一茬粮食,收成还不到关中的一半,不如——让他们种别的。”
“种什么?”崔敦礼问。
“棉花。葡萄。瓜果。”李逸尘说,“西洲适合种这些。胡人早就在这里种白叠子了,高昌的葡萄干天下闻名,西洲的甜瓜也是一绝。”
“这些作物,在关中能卖大价钱。只要能把它们运出去,西洲的老百姓种一亩棉花,赚的钱能买三亩地的粮食。”
崔敦礼沉默了。
王玄策也沉默了。
两个人都不是蠢人。
他们能听明白李逸尘的话,也能理解这个思路的逻辑。
但理解归理解,要接受这个思路,跟千年以来西域屯田的传统,完全背道而驰。
“李右庶子,”王玄策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西洲的老百姓,以后不种粮了,只种棉花、葡萄、瓜果,然后用这些去关中换粮食?”
“对。”
“那粮食从哪儿来?”
“从关中运。”
王玄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大腿。
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李右庶子,”他说,“下官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太平年间,从关中运粮到西洲,可以做到。只要朝廷调度得当,只要沿途州县配合,只要粮食够用。”
“可是一旦出现风吹草动,一旦河西走廊发生变乱,一旦运粮的路被切断——西洲怎么办?”
“西洲的老百姓不种粮食了,地里的棉花再多,能当饭吃吗?葡萄干再甜,能当饭吃吗?甜瓜再香,能当饭吃吗?”
他停了停,看着李逸尘的眼睛。
“一旦粮道被断,西洲就是一座死城。五万张嘴,不到一个月就会断粮。到时候,不用别人打,自己就乱了。”
崔敦礼在一旁点了点头。
他的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为这个判断加了重音。
“王公说得对。”他说,“李右庶子,下官在西洲待了两年,知道这个道理。西洲不能全靠外粮。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生死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自古以来的治边之策,最重的就是两件事——教化与农桑。”
“教化,是让百姓知礼仪、识文字、归王化。农桑,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能活下去。”
“这两件事,是边地治理的根本。如果连粮食都不种了,那农桑的根基就断了。”
“根基断了,人心就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平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李右庶子,你的想法虽然新奇,但这条路,下官以为是走不通的。”
李逸尘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们会反对。
因为他们的反对,基于千年以来最朴素也最坚固的逻辑。
粮食安全,是国家的命脉。
把粮食命脉交给别人,就是把刀递给别人。
这个道理,李逸尘当然明白。
他前世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他亲眼见过全球粮食贸易是怎么运作的。
他知道,即使是科技发达、运输便利的现代社会,粮食安全依然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战略底线。
中东的石油富国可以买到全世界最先进的武器,但他们的粮食,要靠海运从几万里外运过来。
一旦霍尔木兹海峡被封,油轮进不来,粮船也进不来。
所以这些国家拼了命地在沙漠里建温室、搞海水淡化农业。
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自己能养活自己。
现代社会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贞观年间的西洲?
可是,李逸尘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在心里默默地翻着历史这本金灿灿的大书。
大唐对南方的开发,是极其有限的。
在李世民的时代,江南虽然在逐步发展,但远远没有成为全国的经济重心。
真正让江南变成“天下粮仓”的,是安史之乱之后的藩镇割据。
那时候北方打成一片焦土,大量汉人南迁,把先进的耕作技术带到了长江以南。
再到北宋灭亡、靖康之变,宋室南渡,衣冠南迁,数以百万计的北方人涌入江南,彻底点燃了南方的生产力。
从那以后,江南的粮食就再也没有断过。
太湖流域的稻米、洞庭湖流域的粮食、鄱阳湖平原的产出,这些地方在后世养活了半个中国。
而太湖流域和鄱阳湖平原,在大唐贞观年间,基本上还是水网密布、开发不足的状态。
如果能提前开启这个进程呢?
不需要等两百多年后的安史之乱,不需要等四百多年后的靖康之变。
从现在开始,从贞观十九年开始,有意识地、有计划地开发南方的粮食潜力。
修水利、垦荒地、推广新稻种。
用十年时间,让江南的粮食产量翻一番,甚至翻两番。
到那时候,江南的粮食可以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在洛阳汇集,然后一部分运往长安供应关中,一部分运往陇右,再往西,走河西走廊,直抵西洲。
这是一条完整的粮食运输链。
江南产粮,关中转粮,西洲吃粮。
而西洲呢?
西洲不产粮,西洲产棉花,产葡萄干,产甜瓜,产羊毛,产药材。
这些东西运到关中、运到江南,都是稀罕货,能卖大价钱。
西洲的老百姓用卖特产赚来的钱去买关中的粮食——不是买本地的粮食,本地的粮食不够吃,是买从江南运过来的粮食。
这样一来,整个帝国的经济版图就重新划分了。
江南——粮食主产区。
关中——粮食中转区和政治中心。
西洲——经济作物产区和丝绸之路枢纽。
三个区域各司其职,谁也离不开谁。
江南的粮食要运到西洲,必须经过关中。
西洲的特产要运到江南,也必须经过关中。
关中是枢纽,是通道,是命门。
这样一来,关中和西洲之间的联系,就不是简单的行政隶属关系了。
这而是生死攸关的经济命脉。
一旦这条命脉断了,西洲就会饿死。
而一旦西洲饿死了,关中的财政也会受到重创。
因为西洲的棉花和特产断了来源,关中的纺织业和贸易也会跟着萎缩。
这就是李逸尘的第二个考量。
通过经济上的相互依存,来强化关中和西洲之间的联系。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光靠军事驻防,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