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经济命脉绑在一起,那就是两棵树的根缠在一起,你想拔掉一棵,另一棵也得死。
他抬起头,看着崔敦礼和王玄策。
两个人都还在等他说话。
崔敦礼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王玄策的表情很严肃,眼睛里带着忧色。
李逸尘深吸了一口气。
“崔公,王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们说的都对。粮食安全,是西洲的命门。把粮食命脉交给外运,确实有风险。这个风险,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
“可是我也想说另一句话。西洲现在这个样子,年年缺粮,年年要从河西走廊运粮过来。”
“这不是把粮食命脉交给了关中吗?”
“只不过,现在的运粮,是被动的、零散的、缺乏保障的。”
“我说的运粮,是主动的、系统的、有制度保障的。”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的天山。
“天山不会搬家。天山的融雪水,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西洲这地方,水就这么点,地就这么碱,日照就这么强。”
“这些条件不会因为我们想种粮食就改变。”
“与其让老百姓在这里辛辛苦苦种一茬粮食,收成还填不饱自己的肚子,不如让他们种值钱的东西,然后用赚来的钱去买粮食。”
他转回身,看着两个人。
“而且,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们说了算。我会把这几天看到的情况、算出来的账、想到的方案,原原本本地禀报给陛下和太子殿下。”
“最终怎么定,由陛下来定。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们能听我把话说完。”
崔敦礼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右庶子请讲。”
王玄策也点了点头。
李逸尘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沙土上画了起来。
“这是大唐的版图。”他用枯枝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这是江南。这是关中。这是西洲。”
他在三个地方分别点了一下。
“江南的粮食,是大唐最好的。那里的水田,种水稻,一年两熟。”
“太湖边上那一带的土地,肥沃得能攥出油来。”
“只要朝廷肯投入,十年之内,江南的粮食产量翻一番,不是问题。”
他看了崔敦礼一眼。
“崔公是山东人。山东的粮食跟江南比起来如何?”
崔敦礼沉默了一下,说:“江南稻米,确实优于山东粟米。但江南……毕竟偏远。”
“偏是偏,”李逸尘说。
“但运河已经修通了。从江南到洛阳,水路畅通。”
“从洛阳到长安,水路也畅通。唯一不畅通的,是从长安到西洲这一段。”
“这一段是陆路,两千多里,靠驼队、靠马车运粮,成本高、损耗大。”
“但这个问题,不是不能解决的。”
他在沙土上画了一条线,从长安延伸到西洲。
“如果朝廷在河西走廊沿途的州县城里设立粮仓,一站一站地接力转运,而不是一车到底,那损耗就能降下来。”
“如果朝廷在沿路驻军保护粮道,在关键隘口设立关卡,那安全就能提上去。”
“如果朝廷让沿途的州县官把护路护粮写进考课——那执行力就有了保障。”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沉了一些。
“这些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两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这件事,我跟太子殿下已经商量过了。”
崔敦礼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王玄策的眼睛也睁大了一些。
“太子殿下?”崔敦礼说,“太子殿下……同意了?”
“太子殿下不仅同意,而且已经在谋划了。”李逸尘说,“殿下在长安,已经让人开始整理江南的田亩数据、运河的运力数据、关中的仓储数据。”
“这些数字,是支撑这条粮食运输链的基础。有了数字,才能算账。算清了账,才能做决策。”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这条粮食运输链要跑起来,离不开一群人——江南世家。”
崔敦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江南世家,手里有钱,有船,有商队,有粮食。”
“他们在江南有大片的水田,在运河上有自己的船队,在关中有自己的店铺和仓库。”
“让他们参与西洲的粮食供应,不仅是为了解决西洲的吃饭问题,更是为了让江南世家跟西洲绑在一起。”
他用枯枝在沙土上又画了几条线,把江南、关中、西洲连成了一个三角形。
“江南世家的粮食运到西洲,换回西洲产物。”
“江南世家赚了钱,会更积极地往西洲运粮。”
“西洲有了江南的粮食,老百姓就可以不种粮、改种经济作物。”
“经济作物卖出去,赚的钱买粮食还绰绰有余——老百姓也有了余钱,可以买丝绸、买茶叶、买铁器。这些东西,又要从江南和关中运过来。”
他站直身,看着眼前的三角形。
“这是一个循环。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来。而动力的来源,就是江南世家的逐利之心。”
“崔公刚才说,农桑是德政。我说,逐利也是德政——只不过,这是一种看不见的、藏在计算里头的德政。”
崔敦礼沉默了。
他拄着竹杖,低着头,目光落在沙土上那个三角形上。
他的竹杖顶端在沙土里轻轻地戳着,戳出一个小坑,又一个小坑。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逸尘。
“李右庶子,”他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坚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困惑和思索的情绪。
“你说的这些,下官从来没有想过。下官只知道——西洲要种粮食,因为自古以来,边地就必须种粮食。”
他顿了顿。
“可是你刚才说的话,下官听明白了。你不是不让西洲种粮食,你是说把西洲的粮食缺口,用官制的方式补上。”
“西洲不种粮,种更值钱的东西。江南多种粮,关中负责转运。三家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如果真能做到,那西洲就不一样了。彻底不一样了。”
但他的语气很快又沉了下来。
“可是李右庶子,这件事太大。大到不是一两个人说了算的。需要陛下点头,需要三省六部配合,需要沿途州县执行,需要江南世家真心实意地参与。”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链条就断了。”
“下官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王玄策接过了话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逸尘面前。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更黑了,额头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
“李右庶子,下官不反对你的想法。事实上,下官觉得你的想法很有意思。”
“可问题是——这些都是太平年间可以做到的事。一旦出现风吹草动,一旦河西走廊有事,一旦关中的粮食自己都不够吃——那西洲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是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