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出使过天竺。下官在中天竺被叛军围困的时候,想过一件事——如果那时候,朝廷有一支军队驻扎在吐蕃边上,能随时南下救援,该多好。”
“可是没有。为什么?因为太远了。从长安到天竺,走了将近一年。等援军到了,我早就成白骨了。”
他看着李逸尘。
“西洲也是一样。从关中到西洲,两千多里路,就算快马加鞭,来回也得两三个月。”
“如果西洲遇到了突发情况,比如突厥人或者当地胡人叛乱,或者粮道被大雪封死导致关中的粮食运不过来。”
“到那时候,西洲的老百姓怎么办?”
他顿了顿。
“李右庶子,下官不是跟你抬杠。下官是真怕。怕天有不测风云。”
“怕西洲这五万条人命,押在一条两千多里的运粮路上——万一这条路断了,五万条人命,就没了。”
风吹过来,带着沙尘,打在人脸上生疼。
李逸尘站在那里,听完了王玄策的话。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急着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王玄策把话说完,让这些担忧全部摊在太阳底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王公说得对。”他说,“这些话,太子殿下也说过。”
王玄策微微一怔。
李逸尘说:“在东宫的时候,太子殿下问了我跟王公同样的问题——如果粮道被断怎么办?如果突厥人作乱怎么办?如果关中自己都缺粮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
“我当时的回答,现在也可以再回答一遍。”
“第一,常平仓里的存粮,至少要囤够一年以上的口粮。这是底线。底线不能破。”
“第二,河西走廊沿途设粮仓,每个粮仓囤积的粮食,至少能支撑当地驻军和百姓三个月。”
“这些粮仓既是为了转运,也是为了备急。”
“第三,太子殿下已经在谋划——在河西走廊沿线增设烽燧和驿站,加强巡逻,确保粮道畅通。”
他看了看王玄策,又看了看崔敦礼。
“二位,你们担心的这些东西,太子殿下都想到了。”
“殿下不是坐在长安的暖阁里凭空想象的人。”
“殿下知道边地有多苦,知道运粮有多难,知道一旦出事后果有多严重。”
“正因为知道这些,殿下才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来谋划这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稳得像一块石头。
“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三年,五年,十年——需要一步一步来。”
“但第一步,必须从今天的西洲开始。必须有人在这里说,西洲,可以不种粮食。”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周围只有风声。
戈壁滩上的风,永远不停。
王玄策沉默了。
他在河西走廊上见过那些荒废的驿站,见过沿途白骨。
若真有粮仓驿站连成线……
“那西洲呢?”崔敦礼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李逸尘。
那双眼睛里的浑浊不知何时散去了许多,露出底下精明锐利的光。
“若这条线真建成了,西洲的命脉就彻底系在商路上了。”他顿了顿。
“谁来管这条商路?”
李逸尘与他对视了一瞬。
来了。
崔敦礼不是在问“能不能建成”,他是在问“谁来管”。
这不是担忧,这是在算账。
“此事尚需朝廷定夺。”李逸尘不动声色。
“太子殿下已命人在整理江南水田数据,年底之前,应该能拿出初步章程。”
“年底。”崔敦礼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目光微微闪烁。
他是即将卸任的西洲黜陟使。
按原定安排,交接完成后就该启程回长安述职。
但“年底”……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江南,关中,西洲,三条线,三块地盘。
哪块归谁管,哪条线经过谁的地界,利益怎么分?
这里面有多少文章可做?
有多少位置可以安插人手?
有多少资源可以从手中流过?
崔敦礼在西洲待了两年。
西洲如果变成经济作物产区加丝绸之路枢纽,那西洲黜陟使的位置,将不再是“边地发配”,而是一个油水极大的肥缺。
而他崔敦礼,是眼下整个大唐最熟悉西洲情况的人之一。
他在西洲经营的人脉——康祖延、安归善、马守信这些本地豪强,还有那些胡商商队、掏拓所的管水官、各地屯田的屯官……
这些人,这些关系,全都握在他手里。
李逸尘的规划越宏大,他手中这些筹码就越值钱。
“李右庶子。”崔敦礼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
“下官在西洲两年,只看见了缺水、缺粮、缺人。今日听你一番话……倒是让下官开了眼。”
他拄着竹杖站起身。
“这西洲,下官待了两年,原以为已经看透了。”
“现在看来,还是有些东西没看够。”
他转头看向王玄策,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使君,交接的事不急在这两三天。下官还想再多走几个地方,再……看几眼。”
王玄策刚要说什么,崔敦礼已经拱手:“天色不早了,下官先行告辞。”
竹杖敲地的声音哒哒远去。
毡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玄策看着晃动的门帘,皱眉道:“这位……方才还在反对,怎么突然又说要再看看?”
李逸尘笑了笑。
“因为他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这盘棋里,他能占到什么位置。”
王玄策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是说——”
“崔敦礼是清河崔氏的人。”李逸尘说。
“世家子弟,最擅长的就是在朝堂布局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方才他问的那些话——谁来管商路、谁负责调度、河西粮仓归谁管辖——每一个问题都是在算账。”
王玄策不明所以,问到:“那李右庶子为何将这番话说与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