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在会场上突然动手,外面的人听到信号,从干沟里拿出家伙冲进来,整个过程要不了半盏茶的功夫。
“藏匿点离会场多远?”
“不到三十步。”
“三十步。”李逸尘说,“冲进来大概十个呼吸。”
“是。”
李逸尘站了起来。
“王炯,明天会场上如果有人动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王玄策。”
“王公身边有两个弟兄已经换了便装,明天会扮作随侍在会场里。”
“不够。再加四个。”李逸尘说。
“扮作倒茶水的、端食盒的。不用管我——他们不会动我。我是朝廷巡察使,杀了我等于是跟整个朝廷为敌,崔敦礼再疯也不敢让这个罪名沾到自己身上。”
“属下明白。”
“贺拔延的人马现在在哪里?”
“已经集结完毕。五十个人埋伏在城南胡人聚居区北面的巷子里。只要烽燧那边有动静,一炷香之内就能冲到会场。另外五十个人守在衙门周围,防止城内出乱子。”
“骨咄部落那边,如果有人趁乱跑了——”
“跑不了。”王炯说,“往南是戈壁,跑进去就是死;往北的巷子里有我们的人。
往东往西的路口,贺校尉已经安排了人把守。”
李逸尘点了点头。
“去吧。”
“是。”
夜深了。
西洲城安静下来。城南的胡人聚居区里,最后几盏灯也灭了。
只有戈壁滩上的风还在不倦地吹,卷起沙尘,打在土坯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崔敦礼坐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
他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串念珠。
念珠是檀香木的,他平时不带在身上,只有在见重要的人之前才会拿出来。
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指尖滑过,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他在等天亮。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的竹杖靠在案边,杖头的磨损在月光下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李逸尘的时候——毡帐里,李逸尘说出了那个江南—关中—西洲三角循环的蓝图。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人害怕。
后来他慢慢发现,李逸尘不只是厉害。
李逸尘做每一件事都有好几层用意。
他贴那张耐旱作物的告示,在别人看来是为百姓做好事。
但在崔敦礼看来,那是李逸尘在告诉整个西洲,朝廷不是来榨干你们的,是来帮你们活下去的。
这一层意思一旦被百姓接收到了,崔敦礼在西洲两年的经营就贬值了。
因为崔敦礼靠的是人情。
他给胡人分过粮食,给汉人豪族批过地,给骨咄保过命。
这些人跟着他,是因为欠他的人情。
而李逸尘给的是希望——水渠能修好,田地能增产,子孙后代能过上好日子。
人情跟希望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是在一点点地把崔敦礼的根基抽空。
等会商大会一开,李逸尘把那张二十万人的城池规划图往众人面前一摊,全西洲的豪族和县令都会明白一件事,跟着朝廷走,才有未来。
跟着崔敦礼走,最多只能混个温饱。
到那时候,自己就算留在西洲也没用了。
所以他必须在会商大会的时候动手。
寅时三刻。
李逸尘房间的灯还亮着。
西洲的清晨来得很快。
天边已经泛白,戈壁上的寒气正在散去。
远处天山上的积雪在晨曦里显出干净的白色。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窗,洗脸,换上青色官袍,系好银带。
门口传来两声轻叩——快而短。
赵小满。
“进来。”
赵小满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上。他看着案上的部署图,没有说话。
“信送出去了吗?”李逸尘问。
“送了。贺校尉派的快马,走驿站,十五天能到长安。”
李逸尘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羊肉汤,很咸。
“老师,”赵小满开口了,“今天……会有事吗?”
“会有。”
“学生在会场里,要做什么?”
“跟着王玄策。一步不要离开。”
赵小满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已经不是刚出长安时那个什么都想问的少年了。
李逸尘放下碗,站起来。
“走吧。”
卯时末。
一行人出了西洲城南门。
崔敦礼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竹杖横放在马鞍前面。
他今天换了一身半新的官袍,胡须修剪得很整齐。
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得体笑容。
李逸尘和王玄策并排跟在后面。
赵小满骑着一匹矮脚马,马背上驮着纸笔和干粮。
贺拔延带了十五个老兵随行——五人在前探路,五人在两侧警戒,五人在后殿后。
另外八十五人已经在昨晚分批出城,各自就位。
出了南门,路两边是散落的胡人土坯房和帐篷。
骨咄部落的聚居区在南门外三里处,十几顶灰黄色的帐篷挤在一条干河沟旁边。
帐篷之间有炊烟升起来。
几个胡人妇女蹲在帐篷门口缝东西。几个光着上身的孩子在干河沟里追着跑。
崔敦礼在马背上侧过身,用竹杖指了指前方。
“右庶子,会商大计就定在前面那片烽燧。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李逸尘点了点头。
“崔公,”他说,“今天来的人多吗?”
“多。”崔敦礼说,“康祖延、安归善、马守信都答应来了。周边几个县的县令和主簿也到了。伊吾来了三个人,且末来了两个人,鄯善来了一个县尉。加上各家的随从和护卫,林林总总总有七八十号人。”
“嗯。”李逸尘说,“辛苦他们了。”
崔敦礼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辰时三刻。
烽燧到了。
废弃的烽燧立在一片开阔的戈壁滩上,土夯的墙已经塌了半截。
烽燧下面搭了三个大帐篷,帐篷之间用粗麻绳拉出了通道。
最大的帐篷在中间,里面摆了三排矮案,每张案上铺着粗麻布,摆着陶碗和陶杯。
左右两个帐篷小一些,是给随从休息用的。
骨咄部落的人已经在忙了。有人在搬柴,有人在抬水缸,几个女人在旁边的火堆上烧茶。
一个粗壮的汉子站在帐篷门口指挥着——那是骨咄。
他大概三十多岁,膀大腰圆,脸上的颧骨很高,眼眶很深。
他穿着一件旧皮坎肩,腰间扎着一条皮带。
崔敦礼下了马,拄着竹杖走过去跟骨咄说了几句话。
说的是当地的胡语,声音很低。
骨咄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王玄策的方向。
就一眼,很短。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搬柴。
李逸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下了马,走到赵小满身边。
“记住,”他说,“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待在王玄策五步之内。不要乱跑。”
赵小满点头。
巳时。
人陆续到齐了。
康祖延带着十六个胡人工匠从东面过来。
康祖延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汉子,穿一件绸布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铜钱。
他下了马先跟崔敦礼拱手寒暄,然后又跟安归善打招呼。
安归善瘦高个,山羊胡,眼睛很精明。
他带了十二个商队护卫,个个腰间挎着弯刀。
他话不多,但看人的目光很锐利。
马守信最后到。
他是汉人,四十出头,脸上没有胡人的粗犷,但也没有长安商人那种白净。
他的皮肤是黄褐色的,跟西洲的土一样。
他带了八个家丁,还带了一担粮食作为贺礼。
崔敦礼把他们三个请到主帐篷里坐下。
三个人的座位紧挨着,就在崔敦礼的左手边。
周边各县的官员坐在右手边。
伊吾的县令姓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走路要人扶。
且末来的两个人都是壮年,穿着褪了色的官袍。
鄯善的县尉最年轻,不到三十岁,脸上还带着一点书生气。
巳时三刻。
崔敦礼站起来,用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周到,“今日请各位来,是为了西洲开发的大事。朝廷派了右庶子李逸尘大人为特使,新任黜陟使王玄策大人也到了。西洲要开发,不是朝廷关起门来做规划,是要跟西洲的胡汉百姓一起商量着办。”
他顿了顿,转向李逸尘。
“李右庶子,请训话。”
李逸尘站起来,走到帐篷中央。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康祖延扫到骨咄,从马守信扫到伊吾的老县令。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帐篷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骨咄部落女人烧茶的咕嘟声。
李逸尘开口了。
“诸位今天坐在这里,心里大概都在盘算一件事——朝廷要开发西洲,能给我什么?”
没有人说话。
“我今天不跟你们谈这些。”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要告诉你们另一件事。这个地方,到底是谁的。”
帐篷里的空气突然变紧了。
康祖延放下手里的陶杯。
安归善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们脚下的这片地——西洲。”
李逸尘的声音不高。
“天山上流下来的水,是大唐的水。戈壁上踩出来的商道,是大唐的路。”
“城墙上的每一块土坯,田里的每一棵庄稼,集市上的每一笔买卖都属于大唐。”
“不是羁縻。不是藩属。不是朝贡。是直属。是州县。是帝国的版图上不可分割的一块。”
他停了停,看着康祖延。
“康公是康国人。你的工匠在西洲城里干活,用的是唐律,交的是唐税,受的是唐律的保护。”
“如果有人抢了你的工坊,你去衙门报官——衙门管不管?”
康祖延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管。”
“那就是了。因为你已经是大唐的人了。”
他转向安归善。
“安公的商队走的是大唐的商道。你的骆驼踩的是大唐的驿站,你的货物过关卡用的是大唐的过所。你的命脉已经跟大唐绑在一起了。”
安归善慢慢地点了点头。
李逸尘抬高了声音。
“在座的,有汉人,有康国人,有安国人,有从草原上迁来的部落。你们穿不同的衣服,说不同的话,信不同的神灵。但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种身份,大唐子民。”
这句话一落地,帐篷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伊吾的老县令抬起了头。
“有人会问——凭什么?”
李逸尘往前走了一步。
“凭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滴水,都要靠大唐的钱来修渠。凭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粒粮,都要靠大唐的驿道运进来。凭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孩子,将来都要在大唐的学堂里读书识字。”
“有人会说——西洲这么穷,水这么少,风沙这么大,大唐凭什么要管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帐门口透进来的阳光。
“因为西洲不是边地。西洲是丝绸之路的咽喉。从天竺来的货物要经过这里,从波斯来的商队要经过这里,从长安出发往西走的每一匹绸缎都要经过这里。谁握着西洲,谁就握着西域的大门。”
他转回身。
“有人说,来西洲做官就是被贬。来这里过日子就是受罪。我今天告诉你们——说这种话的人,看不到十年之后。”
他拿起案上一只陶碗,倒扣在案上。
“十年之后,这里会有一座新城。城墙周长十八里,四座城门,八条主街。城里住着二十万人。从这座城出发,商队往西可以走到波斯,往南可以走到天竺,往东可以走到长安。”
他把碗拿开。
“而你们——坐在这个帐篷里的人——你们不是被发配的罪人,不是被遗忘的边民。你们是帝国的开拓者。你们今天在这片戈壁滩上吃沙子,你们的子孙会在新城的大街上开铺子。这就是我说的大唐子民。”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康祖延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右庶子说得真好。可是西洲这地方……水就这么点,地就这么碱。二十万人的城,吃什么?”
李逸尘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西洲不种粮。”
四个字落在地上,整个帐篷都震了一下。
马守信猛地抬起了头。
他是西洲最大的粮商。
“不种粮?”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吃什么?”
“西洲种棉花。种葡萄。种甜瓜。种药材。”李逸尘说,“这些东西在长安能卖出比粮食高三倍的价钱。有了钱,买粮食就不成问题。”
“粮食从哪里来?”马守信追问。
“江南。”李逸尘说,“江南的水田,一年两熟。太湖边上的土地,肥沃得能攥出油来。江南的粮食通过运河运到长安,通过河西走廊运到西洲。朝廷在沿途设粮仓,一站一站接力转运。五年之内,西洲的粮食供应不会出问题。”
“那……那我的粮仓怎么办?”马守信脱口而出。
李逸尘看着他。
“马公,你的粮仓以后不存本地粮,存从江南运来的粮。西洲不产粮了,但西洲的人还是要吃饭。你的粮仓不但不会空,反而会比现在更满。因为以后吃粮的人比现在多得多。”
马守信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恐慌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一种慢慢亮起来的东西。
安归善开口了:“右庶子说的棉花和葡萄,运到长安去卖,路上的损耗怎么算?从西洲到长安两千多里路,葡萄还没走到凉州就烂了。”
“所以要修路。”李逸尘说,“朝廷要修从西洲一直修到凉州。另外,葡萄可以晒成葡萄干——葡萄干不会烂。棉花更不用说了,风吹日晒都不怕。”
安归善捋胡子的手又动了起来,很快。
“新路修好之后,”李逸尘继续说,“从西洲到凉州,现在走一个多月——以后走一个月,甚至更短。商队一年可以跑三个来回,而不是两个。安公,你算一下,这是多少钱。”
安归善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精光四射。
伊吾的老县令颤巍巍地开口了:“右庶子,说的这些……什么时候能做起来?老朽在伊吾待了二十年,听过的漂亮话太多了。”
“今年年底之前。”李逸尘说,“第一批石渠在城东开工。第一批学堂在三个县同时开门。”
他看着老县令。
“杜县令,你是伊吾的父母官。伊吾有一条小河从天山上流下来,水量不大但四季不断。你回去以后,组织民夫在河边采红砂岩石。”
“就是火焰山那边那种红褐色的石头,一层一层的,用锤子敲几下就能敲下来的那种。用这种石头砌渠护岸,比土渠省一半的水。”
老县令的眉毛动了一下:“右庶子……怎么连火焰山的石头都知道?”
“来之前做了功课。”李逸尘说,“没有功课不敢开口。”
老县令慢慢地点了点头。
崔敦礼一直站在旁边,拄着竹杖,脸上挂着微笑。
他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李逸尘说完了。
帐篷里沉默了一阵。
然后康祖延先鼓起掌来。
接着是安归善。然后是马守信。
然后是各县的官员。
掌声在帐篷里回荡了一阵,然后被外面的风吹散了。
午时。
宴席开始了。
骨咄部落的人端上了羊肉、烤饼、腌菜和高粱酒。
帐篷里的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些,但刚才李逸尘那番话的余波还在。
几个人围着康祖延在讨论耐旱作物的品种,安归善拉着王玄策在算商道的账,马守信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案上用手指画着什么——大概是在算粮仓的新账。
崔敦礼在帐篷里走动,给每一桌敬酒。
他的竹杖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节奏不快不慢。
他看着王玄策的方向。
王玄策正被安归善拉着说话,身边站着四个随从。
那四个随从看起来很普通——穿着半旧的皂衣,腰间挂着衙门衙役标配的横刀。
但他们的站姿不对。
不是衙役那种松松垮垮的站姿,而是一种更紧、更利的站法。
崔敦礼注意到了。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一杯酒端到李逸尘面前。
“右庶子今日一番话,下官受益匪浅。这一杯,下官敬右庶子。”
李逸尘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陶杯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公辛苦了。今天这场合,你一手操办,很周全。”
“应该的。”崔敦礼说,“下官在西洲两年,最后能为西洲做的事,就是把这些人都聚到一起。”
他喝了酒,然后放下杯子。
“右庶子,”他说,“散会以后,下官还要跟康祖延他们单独谈些事。王大人可以先回城。下官晚些时候再回去。”
“好。”李逸尘说。
他跟崔敦礼对视了一瞬间。
两个人的眼神都很平静。
崔敦礼拱了拱手,拄着竹杖走了。
未时三刻。
宴席散了。
人开始陆续散去。伊吾的老县令先走了,由两个差役搀着。
且末和鄯善的官员也跟着走了。
康祖延、安归善和马守信被崔敦礼请到了旁边的帐篷里,说是要谈后续的具体事宜。
王玄策带着八个随从离开了烽燧。
李逸尘站在主帐篷门口,看着王玄策一行人的背影。
八个人骑着马,沿着来路往回走。
路是土路,两边是稀疏的骆驼刺和乱石。
路左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就是王炯画的那条干沟。
赵小满站在李逸尘身边。
“老师,我们不跟王大人一起走吗?”
“等一等。”李逸尘说。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戈壁。
戈壁上的热浪在地面上抖动着,把远处的山梁都抖得变了形。
风吹过来,卷着沙尘,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逸尘在等。
他在等干沟方向传来的声音。
未时五刻。
王玄策一行走到了干沟北侧。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
从西洲城到烽燧,一共十里路。干沟在离城三里处,是一条老河床,深三尺多,宽不到一丈。
平时沟里是干的,只有几丛骆驼刺长在沟壁上。
但今天沟里有人。
王玄策的马先感觉到了。
马耳朵突然竖了起来,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
然后沟里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