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一行人继续往西。
出了柳树沟,地形又变了。
戈壁滩上的碎石变成了更粗的砾石,马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地面开始有了起伏。
是一道一道的低矮土梁,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犁耙在地面上拖过一样。
“这是古河道冲出来的。”
李逸尘在马背上指着那些土梁说。
“很久以前,这里应该有一条大河。水量比天山的融雪河大得多。”
“大河?”赵小满好奇地问,“老师,那河后来怎么干了?”
“可能是源头断了,也可能是气候变化——降水减少,蒸发加剧,河水就慢慢枯竭了。”
“河西走廊上有很多这样的古河道,汉代的屯田区就建在这些古河道旁边。”
“后来水干了,屯田区也就废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古河道虽然干涸了,但底下的地下水还在。如果打井,打到七八丈深,就能出水。”
赵小满在马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又走了大约二十里,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了城墙的轮廓。
“那是龙泉驿。”崔敦礼说,“一个很小的驿城,在册的不到一百户。以前是汉代屯兵的哨所,后来废弃了,贞观初年才重新设了驿。”
“城里有一口泉,水不多但常年不断。周边有几个胡人小部落,平时放牧,偶尔到驿城里换些盐和布。”
李逸尘看着那座小山包上巴掌大的土城。
城墙是夯土的,已经塌了好几处,城门口连个门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门洞。
城门外的土路上,有两只瘦羊在啃地上的干草。
“这种小驿城,在西域有多少?”他问。
崔敦礼想了想:“单西州辖下,大大小小十几个。有的在商道上,有的在绿洲边,有的就卡在两个大城之间。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三五百户,小的只有几十户。”
“这些驿城,平时靠什么活?”
“驿站有朝廷拨的粮。没有驿站的,就靠自己——种几亩田,养几只羊,给过路的商队当向导,或者做点小手艺。日子都紧巴巴的。”
李逸尘进了龙泉驿,在城里转了一圈。
城里的格局跟西洲城差不多,但规模小了很多。
一条主街从南门直通北门,街上只有两家铺子。
一家卖盐和杂货,一家卖干粮和茶水。
城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的,有些已经半塌了,塌下来的土块堆在门口,上面长了一层灰白的苔藓。
城北的那口泉是真的。
泉眼不大,水从地下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在泉口积成一汪清澈的水潭。
水潭边上砌了一圈石头,石头上坐着几个洗衣服的女人。
女人们看见陌生人的官袍,赶紧端起盆子走了。
李逸尘蹲在泉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微微有点咸,但能喝。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龙泉驿的位置很好——正好在一道矮山梁的南坡上,冬天挡北风,夏天地势高不易积水。
周围的地面虽然干旱,但土层比戈壁滩上的厚。
如果把这口泉好好修一下,在泉边开几块菜地,养几十只羊,再建几个给商队歇脚的棚子,这座驿城就能多养活几百口人。
“小满,”他说,“记下来。龙泉驿:泉水量稳定,可扩建成中型驿站。南坡土层较厚,适合开梯田。驿城外三里处有古河道,可打井取地下水。如果要在这一带建小城池群,龙泉驿可以作为一个支点。”
赵小满飞快地记着。
崔敦礼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李逸尘和王玄策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
从龙泉驿出来,又往西走了三十里,到了交河城。
交河城果然如崔敦礼所说——建在一片台地上,台地四周是十几丈高的断崖,底下是两条河沟交汇的地方。
从下面往上看,城墙像是悬在半空中的。
“易守难攻。”王玄策仰头看着城墙,点了点头。
“这地方,只要守住台地上的入口,下面来多少人都攻不上来。”
“但这也是它的局限。”李逸尘说。
“台地就这么大,能住的人有限。田都在台地下面的河滩上,浇水的渠要修上断崖,成本太高。所以交河城只能做军镇,做不了商业枢纽。”
他没有在交河城多停留。
让人进城通报了一声,在城外等了一会儿,等到交河城的县令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迎接的时候,李逸尘已经下了马在城外的河滩上走着观察地形了。
交河县令姓魏,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脸上带着边地官员特有的疲惫和讨好。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交河城的情况——多少户、多少田、多少水、每年要朝廷拨多少粮。
李逸尘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句。
问的都是具体的数字和实际的问题。
魏县令起初还能对答,问到后来就支支吾吾了。
他在河滩上转了一圈,发现交河城的水源其实比西洲城稳定.
两条河沟交汇,水量虽然不大,但四季不断。
问题在于,河滩上的地太散了,渠要从河沟里引水上来,得绕一大段路。
台地上的水井打得很深,打上来的水不够吃。
“魏县令,”李逸尘说,“交河的水,主要问题不是水源不够,是输水损耗太大。如果你在河滩上多打几口浅井——不用太深,一丈左右——再用胡麻井的法子把井底连通,水从井底走,不蒸发不渗漏,到田里的水量能比现在多一倍。”
魏县令连忙点头称是,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逸尘知道这种事光说没有用,得等西洲那边做出样板来,这些小城小县才会跟着干。
他没有再多说,带着人继续赶路。
从交河城回来的路上,崔敦礼忽然开口了。
“右庶子,会商大计定在后天。到时候康祖延、安归善、马守信都会来。周边几个小城的县令和豪族也会来。下官想请右庶子赏脸,在大会上说几句话。”
“毕竟右庶子才是陛下和太子殿下派来的特使。西洲开发的章程,朝廷的规划,由右庶子来讲,比下官讲要有分量得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逸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
崔敦礼拱了拱手,不再说话。
他转过头,望着前面的路。
戈壁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地面升腾起一层抖动着的热浪。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当天晚上,他们回到了西洲城。
李逸尘回到驿馆,关上门,点起灯。
案上多了一张新的纸条。
纸条折得很小,压在他昨天用的那块砚台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