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日骨咄部落又进烽燧十人。带刀。酉时出。”
李逸尘把纸条放在灯焰上烧了。纸灰落在案上,他用袖子拂掉。
他坐在案后,闭上眼睛,把所有碎片拼起来。
王炯盯着骨咄部落。
贺拔延守在外围。
王玄策身边的几个老兵,他已经让贺拔延换成了特种队的人。
表面上还是那几张脸,但底子不一样了。
而崔敦礼拄着竹杖,笑容得体,说话恭敬。
他邀请了半个西洲的豪族和县令来参加会商大计,席面上会有几十个人、十几张案子、一大堆侍从和杂役。
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所以事情的经过必须是这样的——会场上一切正常,宾主尽欢。
会后,王玄策在回城的路上,经过烽燧附近,被一伙“来历不明”的胡人袭击。
这些人下手狠、撤得快,杀了人就跑,消失在戈壁滩上。
没有人证,没有口供,只有一具尸体和一桩永远破不了的悬案。
而崔敦礼,他在会场上有几十个目击证人证明他一整天都在跟豪族们喝酒谈事,哪里都没去。
没有人会怀疑他。
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他。
这就是孤注一掷。
一个人在绝路上走到头了,就不会再算计得失了。
他只想赌一把。
赌赢了,王玄策死了,西洲黜陟使的位置空出来,他在西洲经营了两年的根基还在,到时候朝廷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手,只能让他“暂代”。
暂代久了,就变成正式的。
赌输了——他可能没有想过赌输了会怎样。
李逸尘睁开眼睛。
他看着案上那张还没完成的城池规划图。
图上那四四方方的轮廓还在,南北大道和东西大街交叉在城中心,州衙、粮仓、市坊、民居、学堂。
每一块区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为西洲画的未来。
而这个未来里,没有崔敦礼的位置。
他把规划图收好,拿起笔,开始给太子写信。
信的内容跟前几封一样——西洲的水利现状、沿途考察的见闻、小城池群的初步设想。
他放下笔,把信纸吹干,折好,塞进竹筒里。
然后他起身,走到院子里。
那棵歪脖子胡杨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像碎银子。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天——西洲的天比长安低,星星也比长安大。
他想起离开长安前,房萱拉着他的袖子说的一句话——“郎君,你要平安回来。”
他当时点了点头。
现在离回去还有很长一段路。
但这条路上的每一步,他都算过了。
第二天,李逸尘把崔敦礼请到驿馆,把那张耐旱作物的告示交给他,让他在衙门口张贴。
然后他拿出了另一份更厚的文书——西洲新城规划草图。
“崔公,你看看。”
崔敦礼接过草图,展开。他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二十万人……”他喃喃道。
“对。二十万人的城。城墙周长十八里,四座城门,八条主街。”
“城内分十六个坊,四个市。北面靠天山融雪河建水门和蓄水池,南面沿商道建大驿馆和货栈区。城外东西两侧是屯田区和棉田,南北两侧是军营和牧区。”
李逸尘站在他旁边,指着图纸上的各个区域。
“这当然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长。但第一步必须现在就走——先把城墙的基址定下来,把主街的开阔留出来,把水渠的走向规划好。先有骨架,再填充血肉。”
崔敦礼把图纸放在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右庶子,这座城如果建成了,会是整个西域最大的城。”
“不只是最大。”李逸尘说,“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崔敦礼的眼睛:“崔公,你在西洲两年,修的每一条渠、整的每一块田、拉的每一条关系,都是为这座城打基础。不管以后你在不在西洲,你的名字都会跟这些渠、这些田、这些路连在一起。这就是政绩——不是朝堂上争来的,是地上长出来的。”
崔敦礼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纸。
他握着竹杖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过了一瞬,他抬起竹杖站起来,对李逸尘鞠了一躬。
“多谢右庶子。这些告示,下官今天就去贴。”
他转身往外走。
竹杖哒哒地敲着地面,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推开木门,走进了阳光里。
午后的阳光照在西洲城衙门口的石阶上,把石阶晒得滚烫。
崔敦礼亲手把告示贴在了衙门口的木牌上。
告示上的字是赵小满誊写的,每一条都清清楚楚——耐旱作物推荐名录、节水灌溉简易法、胡麻井开挖技术要点、各县掏拓所联系方式。
告示的最下面盖着西洲黜陟使衙门的朱红大印。
一群百姓围了过来。
有人识字,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听完之后,人群中传出嗡嗡的议论声。
“高粱省水?真的假的?”
“红柳编渠——这不就是咱们祖上用的老法子吗?”
“衙门教咱们挖胡麻井?以前胡人不让学的东西,现在衙门出告示了?”
崔敦礼站在告示旁边,拄着竹杖,听着百姓的议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也没有走,一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这天傍晚,王炯送来了最后一份报告。
“骨咄部落的人已经在烽燧那里搭帐篷了。搭了三个大帐篷,说是给明天会商大会用的。属下数过了,骨咄部落能打的男人,除了在外放牧回不来的,大概有七十多个人在烽燧附近。加上康祖延带来的十几个胡人工匠,安归善商队里的护卫,马守信带来的家丁——明天在会场周围能动手的人,加起来不会少于一百。”
“会场里面的情况?”
“会场设在三个大帐篷中间那顶。左右两顶帐篷是给随从休息用的。骨咄的人负责在三个帐篷之间搬东西——茶水、瓜果、食盒。他们可以随时进出会场。”
“刀藏在哪儿?”
“不一定带在身上。但有一个细节——今天下午,骨咄的人在会场旁边的干沟里埋了几个皮囊。就是前几天女人们缝的那种大皮囊。属下趁他们吃饭的时候摸过去看了一眼,皮囊里装的是短刀和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