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
李逸尘房间的灯还亮着。
案上摊着掏拓所的文书,那些虫蛀过的竹简和发毛的纸页在灯下泛着黄。
他已经翻了两个时辰,手指上沾满了陈年的灰尘。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不是赵小满。
赵小满敲门是两下,轻而快。
这三下沉而短,中间隔的间距一模一样。
李逸尘放下手里的文书。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
个子不高,肩膀宽厚,脸被戈壁滩上的风沙磨得粗糙。
他穿着一身普通商队伙计的短衣,腰间扎着一条旧皮带,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皮靴。
这人叫王炯。
贺拔延手下的队正,李承乾特种队里挑出来的老兵。
当年在高句丽攻城的时候,王炯带了七个人摸上城墙,天亮的时候城墙上的高句丽旗已经换成了唐旗。
到了西洲之后,李逸尘没有让他穿军服。
让他换了便装,混在西洲城的集市里。
王炯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案上。
纸是用炭条写的,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李公,骨咄那个部落有动静了。”
李逸尘展开纸,一行一行地看。
纸上记的是时间。
昨日黄昏时分,一个拄竹杖的人进了城南外的胡人聚居区。
今日,骨咄带了五个汉子出了城,往南走了十里,在一片废弃的烽燧附近停了一个多时辰。
有人看见骨咄部落里的女人们开始磨刀——不是菜刀,是割肉用的短刀,刀刃磨得发白。
李逸尘把纸折好,放在案上。
“崔敦礼见骨咄是什么时候?”
“日落之后,天刚擦黑。崔敦礼是一个人去的,没带随从,拄着他那根竹杖。在骨咄的帐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样,看不出什么。”
王炯顿了顿,又说:“但骨咄送到帐门口时,行了个大礼。”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王炯又说:“还有一件事。这几天,城里的粮价涨了。涨得不多,一斗涨了两文钱。布匹也涨了,一匹涨了五文。涨价的都是马守信和安归善的铺子。康祖延手下那批胡人工匠,这两天也都不出工了,说是等工钱涨了再干。”
“另外,崔敦礼让人给周边几个小城池都送了帖子。鄯善、伊吾、且末,都送了。帖子上说,要在五日后,在西洲城南的废弃烽燧附近,办一场会商大计。说是要跟本地胡汉豪强共商西洲开发之事。”
“五日后。”李逸尘重复了一遍。
“是。地点就定在骨咄部落附近那片烽燧。那地方开阔,能搭帐篷,摆得下几十个人的席面。康祖延、安归善、马守信都已经答应了会去。骨咄部落的人负责外围的杂活——搭帐篷、搬桌椅、烧水做饭。”
外围的杂活。
李逸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骨咄部落的人在外围干活,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自由进出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搬桌椅的胡人腰间是不是多了一把刀。
他把桌上的油灯往近处挪了挪,灯光照在那张潦草的纸上。
王炯站在案前,等他的吩咐。
这个老兵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平静。
“崔敦礼知不知道你们在盯着他?”
“不知道。”王炯说,“弟兄们都是便装,混在集市里、茶馆里、城南的胡人聚居区边上。骨咄部落那边,我们有一个兄弟会说胡语,装作是河西来的皮货商,跟骨咄部落里的人买过几张羊皮。部落里的人嘴不严,喝了酒什么都聊。”
“继续盯着。”李逸尘说,“骨咄部落的动静,每天报一次。如果他们有大批人聚集、或者往烽燧那边搬运什么东西,立刻报。”
“是。”
王炯拱手,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逸尘叫住他,“烽燧周围的地形,你给我画一下。”
王炯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炭条,在一张空纸上画了起来。
他的画很粗糙,但每一条线都准确。
南门外的土坯房子、散居的胡人帐篷、干涸的河沟、乱石滩、废弃的烽燧。
他在烽燧的北面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这里有一条干沟,是以前的老河床,深大概三尺多,宽不到一丈。人蹲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
李逸尘看着那道线,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王炯放下炭条,“骨咄部落里,有几个女人这几天在缝皮囊。不是装水的小皮囊,是大皮囊——能装下一整只羊的那种。属下问过那个装皮货商的兄弟,他说胡人做大皮囊只有两种用途:要么运水,要么装尸体运走。”
运水。装尸体。
李逸尘把这两个词在心里掂了一下。
戈壁滩上,水是最珍贵的。
胡人不会用大皮囊运水,因为皮囊本身就会渗水,走几里路水就漏光了。
那就只剩另一种用途了。
“骨咄部落有多少人?”
“男人能打的大概一百来个。加上老弱妇孺,三百出头。他们的刀不多,大概四十来把。但每个人都会用弓——胡人从小就会射箭。”
“四十把刀,一百个能拉弓的人。”李逸尘说,“你呢?”
“属下手下十二个人。都是老弟兄,在高句丽和薛延陀都打过。贺校尉那边还有一百人的大队。”
“够了。”李逸尘说。
他没有说“够了”是什么意思。
王炯也没有问。
“去吧。”
王炯躬身,退出房间。
木门轻轻合上,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李逸尘坐在案后,看着王炯画的那张地形图。
炭条的痕迹在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那条干沟的线条很淡,但位置很巧——正好在烽燧到南门的必经之路上。
如果有人在烽燧那边出了事,凶手要往南跑,必须经过这条干沟。
但凶手不会往南跑。
南面是戈壁,跑进去就是死。
凶手会往北跑,混进胡人聚居区,躲在几百顶帐篷里,谁也找不到。
除非——有人在北面的路口等着。
李逸尘把地形图折好,压在砚台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的沙尘和远处隐约的羊膻味。
城南那片低矮的土坯房子里还有几盏灯亮着,像戈壁上的几粒火星。
他想起了那天在毡帐里跟崔敦礼说那些话的情景。
他说江南产粮、关中转粮、西洲种经济作物。
他说年底之前朝廷会拿出初步章程。
他说西洲的格局会彻底改变。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王玄策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崔敦礼拄着竹杖站在对面,脸上的笑容得体而恭敬。
李逸尘当时说那些话,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目的是为了说服王玄策——让他看到一个清晰的未来蓝图,让他明白西洲不只是个边地贬官的去处,而是一盘大棋的核心落子。
第二个目的是通过崔敦礼的嘴,把这份蓝图传回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的耳朵里。
他要让世家们知道,西洲开发不是小打小闹。
是一座新城、一套新制度、一个打通西域和中原的经济走廊。
世家们如果不想被排除在外,就必须在外围参与进来。
不是旁观,不是观望,是真金白银地投入。
而他需要的,恰恰就是半个朝廷的力量。
崔敦礼在这个局里,本来是一枚传话的棋子。
他身后是清河崔氏,清河崔氏身后是整个山东士族集团。
李逸尘需要他把自己在西洲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地传回长安,传进那些世家大族的议事厅里。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没算到崔敦礼的执念有这么深。
在西洲两年,从被朝廷冷置到成为一方诸侯,崔敦礼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西洲的一部分。
他不只是想在世家和朝廷之间捞好处,他是真把西洲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一个人把一块地方当成自己的地盘之后,你就不能指望他理性地当一枚棋子。
李逸尘关上了窗户。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开始写一个新的清单。
不是给太子的奏疏,不是给王玄策的规划方案。
是给自己看的。
第一行:水。
第二行:城。
第三行:人。
他在“水”字下面写了几行小字:火焰山砂岩石砌主渠护岸,红柳芦苇编栅栏做支渠防渗,胡麻井技术推广作为秋冬备用水源。
然后他在旁边又加了一行:耐旱作物——高粱、粟米、棉花、葡萄、胡麻、苜蓿。
这些作物的用水量、耐盐碱性、适合的西洲土壤类型,他一一标注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