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正厅里点着八盏灯。
已经是子时了。
沈元庆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今天比赛留下的那匹格物学院织出的布,右边是沈家自己织的布。
两块布并排铺着,在灯火下看起来,差别并没有在阳光下那么明显。
但沈元庆知道,那是灯光骗了他。
在灯光下,什么布看起来都差不多。
只有拿到日光下,你才能看出真正的差距。
正厅里坐了七个人。
沈家各房的主事人都在。
沈元庆的弟弟沈元明坐在左侧第一位,手里拿着那块格物学院的布,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看布,他是在看织法。
看了半天,他才开口。
“这手艺,太好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心里一沉。
沈元明是沈家手艺最好的织匠出身,十八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管十台织布机。
他说不是人力能织出来的,那就真的不是人力能织出来的。
“那个年轻人,叫李元方,”沈元明继续说。
“我看他的手了。他不是织匠出身。他的手上没有茧子,指尖没有磨痕。他站在那里,做的动作都是配合机器,不是靠手活。他的织布机跟我们的不一样。”
他把布放下,抬起头看着沈元庆。
“大哥,如果我们拿不到这种织布机的技术,三年之内,沈家的织布机生意就废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戳在了最痛的地方。
沈家靠什么吃饭?
一半靠布匹贸易,一半靠织布机制造。
布匹贸易还可以慢慢调,但织布机制造是一锤子买卖。
别人有了快三倍的机器,谁还会买你的旧式慢机器?
“问题不只是技术。”
坐在右侧的沈元普开口了。
他是管账房的,算了一辈子的账,说话从来离不开数字。
“迁一半产业去西洲,光是搬迁的费用就要好几万贯。路上折损另算,到了西洲重新建织坊还要钱。这笔钱,沈家拿得出来,但拿完了之后,家里的现钱就见底了。万一西洲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万一出了岔子,沈家就垮了。
“风险太大了。”沈元普总结道。
沈元庆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让人换。
这种新式织布机,不可能突然出现在江南。
李元方和曾泰带了它来,说明它是早就做好了的。
比赛的主意也一定不是李治临时起意。
这一切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而计划这一切的人,只可能是李逸尘。
沈元庆在心里把李逸尘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他很想把这个人的心思看透,但看不透。
因为他不知道李逸尘到底想要什么。
是真的要江南世家去西洲?
还是另有所图?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李逸尘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沈元庆忽然想起岑文本信里的一句话——“江南世家若在朝廷眼中只是商人,三代之后,还是商人。若在朝廷眼中是功臣,三代之后,就是士族。”
商人变成士族。
这就是岑文本给江南世家画的饼。
但这个饼不是空虚的,它有具体的路径。
西洲开发就是这条路径。
如果江南世家在西洲开发中出了力、立了功,朝廷就欠了江南世家的人情。
到时候论功行赏,江南世家的子弟入仕就有了名分。
贞观学堂的名额、格物学院的名额,就是这条路径的第一步台阶。
沈元庆把自己的思路理清了之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李治在苏州待了这么多天,话不多,表情不多,好像只是个来走过场的年轻皇子。
但他在关键问题上,没有说错过一个字。
他提出比赛的方式,他放出名额的条件,他说“只要有江南世家赢了就可以商量”这句话的时机。
每一个节点都卡得恰到好处。
这不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年轻人能做到的。
当然,沈元庆也知道,李治背后站着的是李逸尘。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治这个人,值得下注。
“传我的话。”沈元庆站起来,看着厅里的众人。
“明天一早,派人去联络张家、陆家、顾家。就一件事——我们沈家打算答应了。他们跟不跟,让他们自己掂量。”
与此同时,长安城。
安兴坊李宅的后院,月光洒在石板地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房萱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看了三遍了。
信上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很久。
“萱儿,我已抵达西洲。此地天高地远,民穷土瘠,然事有可为。一切安好,勿念。你在家中保重身体,代我向阿耶阿娘问安。李逸尘。”
这是李逸尘走后寄来的第四封信。
前三封信都是他从路上发的,每到一个大驿站就写一封。
这封信是从西洲城寄出的,算算时间,路上走了大概二十天。
房萱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凉风。
院子里的桃花结了一树青绿色的果子。
她站在桃树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前天她早上起来觉得恶心,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
到了中午又恶心了一次,晚上吃饭的时候闻见油腻就反胃。
李逸尘的母亲王氏察觉到了不对劲,当天晚上就让人去请了大夫。
大夫把完脉,看了王氏一眼。
“老夫人,大喜。”
王氏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她抓住大夫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你再说一遍?”
“老夫人,少夫人有喜了。脉象平稳,母子都好。”
王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过身,看着房萱,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萱儿,这是天大的好事。”
房萱坐在那里,低着头,摸着自己的肚子,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有一种安静的、温柔的、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那天晚上,王氏亲自下厨,炖了一锅鸡汤,然后坐在房萱对面,看着她把汤喝完。
她一边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逸尘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他去西洲是做大事的,不能分心。你在家里好好养着,不用想他。他想你也是应该的。”
说完她忽然又改了口:“你该想他,你就想。想他的时候给他写信。写信好,他在外面收到了,就知道家里都好。”
王氏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