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擦了擦眼角。
房萱拉住了她的手。
“阿娘,您别担心。我没事的。”
王氏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李逸尘的父亲李诠是在第二天知道这个消息的。
从前天起,房萱就成了李宅里最受保护的人。
厨房每天变着花样做菜,酸的不许放,辣的不能碰,怕她胃口不好,又怕她吃太多。
梁国公府。
房玄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奏疏。
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是他的老管家告诉他的。
老管家今天回了一趟李宅,回来之后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
“老爷,大小姐有喜了。”
房玄龄当时正在喝茶。
他的手顿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洒在案上。
他没有管那个茶盏,抬起头看着管家:“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的事情。李家的老夫人一直在照顾着,说脉象很好。”
房玄龄把茶盏放下。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又坐下。
坐下了又站起来。
他平时是个很稳的人,但此刻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地抖。
他生了几个儿子,儿子又生了几个孙子。
府里添丁添口,他高兴过很多次。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的孙女。
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小丫头,那个爬上他的膝盖揪他胡子的小丫头,那个在花园里追着蝴蝶跑把自己摔得膝盖破皮的小丫头。
她要当娘了。
房玄龄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眼睛里忽然有些模糊。
东宫,显德殿。
已经是深夜了,殿内还亮着灯。
李承乾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折子。
一份是民部呈上来的西洲开发债券发行进度,一份是户部呈上来的河西粮仓调拨方案。
杜正伦和窦静分坐在两侧。
西洲开发的第一批债券已经在一旬之前发放完毕了。
总数二十万贯,其中长安城内的商贾和勋贵认购了十二万贯,江南世家通过信行认购了八万贯。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东宫都松了一口气。
但李承乾没有。
他知道,发债券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把这些钱粮安全地送到西洲去。
从长安到西洲,要走几千里路。
出了关中,过河西走廊,穿过戈壁滩,才能到西洲城。
这一路上,押运的人要吃要喝,马匹要粮草,还要防范沿途的盗匪和意外。
二十万贯的钱粮,分成了三批。
第一批五万贯已经出发了,走的是河西仓道。
第二批和第三批还在调度中。
“窦公。”李承乾开口了,“第一批押运的人,可靠吗?”
窦静站起身,躬身道:“殿下放心。第一批押运的三千人,都是从陇右道调来的边军戍卒,带队的校尉叫陈怀义,是夏州都督府出身的老行伍,在西域跑过商路,熟悉沿线的地形。”
“另外,臣还安排了二十个从格物学院出来的弟子随行,负责在沿途标记水源和驿站位置。”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些格物学院的弟子。
他们在学院里学过地理,学过测绘,会用量绳和标杆来测距,会用简单的仪器来确定方向。
让他们随行,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以后铺路。
等第一批钱粮到了西洲,这条路上就有了第一批精确的地图,后面的人再走就容易多了。
“杜公。”李承乾转向杜正伦。“第二批债券什么时候发?”
杜正伦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展开看了一眼。
“殿下,民部的意思是一个月之后。等第一批钱粮安全抵达西洲的消息传回来,第二批债券的信用就更高了,到时候能募到更多的钱。”
“一个月。”李承乾重复了一遍,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从长安到西洲,第一批押运至少要走二十五天。脚程快的话也要二十天。信鸽从西洲飞回来报信还要十天。消息到了再发第二批,征集认购还要十天。这一来一去就是两个月。”
“殿下的意思是?”杜正伦看着他。
“不能等。”李承乾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
那幅舆图是格物学院的弟子们手绘的,标注了从长安到西洲的路线,沿途的驿站、水源、粮仓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二批债券不用等到第一批抵达的消息回来再发。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等第一批到达西洲的消息一到,第二批马上发出去。这样能省出半个月的时间。”
窦静犹豫了一下:“殿下,万一第一批途中出了什么差错……”
“那就更要提前准备了。”李承乾转过身看着他。
“万一第一批出了差错,朝廷就要尽快派出第二批、第三批去弥补。而不是等到消息传回来才开始调度。”
他这句话说得很冷静。
他现在在算——在算时间,在算概率,在算风险。
他的心里装了更多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并没有让他变得冷硬。
他只是学会了把感情放在心里,不让它干扰判断。
窦静深深看了太子一眼,躬下身去:“臣明白了。臣明日就去陇右道,亲自盯着第二批押运的兵员调度。”
“晋王殿下在江南,应该已经把比赛办起来了。按照右庶子的安排,接下来就是跟江南世家谈条件。如果江南世家愿意迁产业去西洲,那西洲的经济就有了第一股活水。”
“到时候债券的信用会更稳固,更多商家会愿意认购。”
李承乾点头:“这件事,晋王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杜正伦说,“但按时间算,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李承乾望着窗外,忽然想起李逸尘临走前跟他说的一句话——“殿下,西洲是殿下在西边的根基。江南是殿下在南边的根基。两边的根基都扎牢了,殿下才能站得稳。”
当时他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西洲和江南,一西一南,相隔万里。
但通过一个共同的经济布局,它们被连在了一起。
江南出钱、出粮、出人、出技术。
西洲出特产、出商路。
关中在中间做枢纽,转运、调度、统筹。
三地联成一个三角,谁都离不开谁。
而太子东宫就是这个三角的操控者。
这是先生布的局。
这个局布得太大了,大到李承乾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掌控不了。
但他知道,先生相信他能做到,所以他必须做到。
“杜公。”李承乾转过身。
“明天吧,给逸尘写封信。告诉他,第一批债券已经发出去了。第二批正在准备。晋王在江南的事有了结果,马上通知他。”
“臣遵命。”杜正伦躬身行礼。
苏州,沈家正厅。
这是晋王给的最后一天期限。
天刚亮的时候,张家、陆家、顾家的主事人已经到了沈家。
四个家族能做主的人,加上各房的主事人,把沈家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在争论。
争论的核心只有一个问题——值不值得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