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坐在左首第一张案后,宽袍大袖,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坐姿不松不垮,但也并不僵硬。
这是一种在权力中心浸淫了三十年才养出来的从容。
他见到李逸尘,微微颔首。
右首第一位是房玄龄。
随后进来的是李勣。
英国公身板笔直,步履生风。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但一身玄色袍服仍被肩背的肌肉撑出棱角。
他在长孙无忌下首落座,腰间的鱼符碰到案角发出一声轻响。
他坐下的那一瞬,整个暖阁里的重心似乎都往左移了一寸。
因为他是这里唯一真正带过四十万大军的人。
最后进来的是李承乾。
他的右脚跨过门槛时微微顿了一拍,然后恢复平稳。
他到御案右首坐下,与李逸尘相向而坐。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
殿内安静了大约十息。只有炭火的细碎噼啪声。
然后御阶上响起了脚步声。
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起身,躬身。
“坐。”
李世民在御案后落座。
他看着李逸尘说道:“李爱卿辛苦了。”
李逸尘恭谨道:“谢陛下,这是臣的职责,不敢言辛苦。”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把两份文书同时放在御案上。
左边是兵部呈的《西征军费预算》。
右边是民部呈的《贞观二十年国库收支预估》。
两份文书放在一起,厚度差不多。
“今日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西征的筹备诏,朕已经让中书省草拟。太子说要核算。李逸尘从西洲也回来了。那就今天在这里,当着朕的面,当着诸公的面,算清楚。”
他看向李承乾。
“太子,你来说。”
暖阁里的空气突然变稠了。
这不是提问。
这是一步棋。
李世民把球踢给了李承乾。
让他当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的面,把国库的账本翻开。
如果他承认国库没钱,就等于承认太子的改革挡住了皇帝的武功。
李承乾站起来,躬身。
“父皇,儿臣已将民部的收支预估与兵部的西征预算做了逐项比对。请准儿臣直言。”
“准。”
“西征预算,英国公核算为五百万贯。这个数字儿臣反复核对过——不虚。八万大军远征,人吃马嚼、军械箭矢、沿途粮草转运,每一项都有据可查。英国公做的预算,是压过的。”
李勣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并不意外太子会先肯定他。
这是在朝堂上体面交锋的基本功。
“但,”李承乾的声音没有停顿,“西征的代价不是五百万贯。”
他转向李勣。
“英国公,孤有一个问题请教。”
“殿下请问。”李勣的声音不高不低。
“西征若发动,按兵部的推演,战事预计多久结束?”
李勣沉默了一息。
“一年到一年半。”
“战事结束之后呢?”李承乾的目光没有离开李勣的脸。
“兵部计划在西域留驻多少兵力?”
“不少于三万人。西域地域辽阔,驻军分散,三万是最低限度。”
“三万驻军,每年维持费用多少?”
李勣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数字——军饷、粮草、马匹、驿路维护、军械补充。
“每年大约八十万贯。”
“那就是说,”李承乾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一样精准地落在案上。
“西征不是五百万贯的事。西征是五百万贯加每年八十万贯。三年就是七百四十万贯。五年就是九百万贯。十年就是一千三百万贯。”
他转向李世民。
“父皇,这笔账,兵部的预算里没有列。”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所有人都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
李世民没有表情。
李勣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但多了一层硬度。
“殿下算得对。战后的维持费用,兵部确实没有列入西征预算。不是因为疏忽。”
“是因为——这笔费用不管打不打仗,朝廷都要花。西域驻军不是新增的,是在现有安西都护府驻军基础上扩编。比现在增加的,大约每年四十万贯。”
“英国公的意思是,”李承乾看着对方,“西征之后,朝廷每年要比现在多花四十万贯?”
“是。”
“这四十万贯,从哪里出?”
李勣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要么从国库的常规结余里挤,要么从别的地方挪。
李世民开口了。
“太子已经把账算清楚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朕问你——这几项改革支出,能不能缓?”
这个问题,是整场会议的第一把刀。
刀锋不是指向改革,刀锋是直接指向李承乾。
他在问太子:你的改革,比朕的武功,更重要吗?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下攥紧了。
他沉默了两息——不是犹豫,是在控制声音。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将被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不漏地记住,转述给所有不在场的人。
“父皇,”他开口了,“七州税制改革已经推进到第四个月。七个州的田亩清查已基本完成,百姓主动交出隐田,配合了朝廷的清查。朝廷的告示上写明了——配合清查者,明年开春减税一成。”
“如果现在取消减税,这七个州的百姓不会再信朝廷。”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从容——是压住了所有情绪之后剩下的骨架。
“儿臣以为,民信比军费更难筹措。军费可以借贷,可以延期,可以压缩。但民信一旦碎了,就捡不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暖阁里出现了第二次沉默。
房玄龄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案面。
听到这句话,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了。
“殿下说得有道理。民信确是不可折损的。但——”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国威同样不可折损。”
这个“但”字,是长孙无忌真正的第一刀。
“吐蕃赞普在高原上吞并了苏毗和象雄,兵锋直指吐谷浑。西域诸国眼看着西突厥残部重新集结,正在观望是倒向大唐,还是倒向吐蕃。陛下的西征筹备诏一旦搁置,消息传到西域,那些正在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不是为了等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当场回答。
那个停顿是为了让重量自己压下去。
“他们会想大唐不敢打。”
暖阁里没有人说话。
“赵国公所言极是,”李勣接过话头,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一层。
“但有一件事,比赵国公说的更紧迫。”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放在案上。
“这是兵部职方司三个月前截获的情报,经安西都护府辗转核实。吐蕃赞普正在推行一套军制改革。”
“把原来松散的部落兵整合成统一的'茹'编制。每茹下设千户、百户,兵农合一。这套制度一旦完成,吐蕃的可动员兵力将从现在的不到十万,翻倍到二十万以上。”
他打开文书的最后一页,上面的墨迹因为反复折压而有些褪色。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推算,这套军改完成的时间,不是三年,是最多一年半。”
暖阁里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了几度。
一年半。
李逸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心里迅速重新算了一遍.
一年半内要完成河西走廊的防御加固、粮仓体系建设、西洲城防升级,时间太紧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李勣的情报意味着,如果现在不出兵,等到吐蕃军改完成,大唐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一盘散沙的部落,而是一个统一的、兵农合一的吐蕃帝国。
那时候再打,代价不是翻倍。
是翻几倍。
李世民转向李逸尘。
他的动作不大,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但整个暖阁里的注意力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全部转向了同一个人。
“李逸尘。”
“臣在。”
“你刚从西洲回来。西洲是我大唐在西域的最前线。朕想听听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