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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朝堂纷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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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看见了李逸尘。

  她的嘴张开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眶红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李逸尘三步跨过院子,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僵,怀了孕的身体,重心变了。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棉袍的布料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片,热热的,烫在他的皮肤上。

  “回来了。”李逸尘的声音有些哑,但他的嘴角在往上扬。

  房萱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

  然后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死紧。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她说不下去了。

  “知道。”李逸尘说,“知道。”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因为怀孕已经没什么弧度了。

  “你不在的时候,”房萱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断断续续的。

  “我不敢哭。阿娘每天来看我,我不敢在她面前哭。阿翁问我想不想你,我说不想。”

  她吸了一下鼻子。

  “每天晚上躺下来,我就想,西洲那么远,风沙那么大。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她抓住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上。

  隔着棉袍,隔着厚实的布料,李逸尘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

  那是一个七个月大的生命,在他的掌心下面轻轻地动着,像是在打招呼。

  他的鼻子酸了。

  “你看,”他说,声音里有笑意,但眼眶也是红的。

  “他知道阿耶回来了。”

  房萱从他肩上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西洲的风沙磨得粗糙了的脸,看着他眼眶底下还没消的黑眼圈,看着他嘴角往上弯的弧度。

  然后她噗嗤一声,又哭又笑地打了他一下。

  “丑了。”她说。

  “你也丑了。”李逸尘说。

  “我怀着孩子,丑是应该的。”房萱说,“你丑——你是活该。”

  李逸尘笑了。

  “丑就丑吧。”他说,“反正你不嫌弃。”

  房萱刚要说话,眼角忽然瞥见正房门口站着的人,一下子慌了神。

  她飞快地从李逸尘怀里退出来,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低着头不敢抬。

  李诠站在正房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王氏从他身后挤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来得及放下的杏仁酪。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显然已经在门后面偷偷抹过眼泪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端着碗的手也在抖,杏仁酪在碗里轻轻晃荡。

  她快步走下台阶,走到李逸尘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了——像是怕自己手上的老茧硌疼了儿子。

  李逸尘握住了她的手。

  “阿娘。孩儿回来了,不走了。”他说。

  “你看你瘦的,娘做了杏仁酪,你等着,娘去给你热。”

  她转身要走,被李诠叫住了。

  “先让逸尘跟萱儿回房。”李诠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有什么事,回房再说。”

  他走过来,走到李逸尘面前。

  父子俩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

  李诠看着儿子被风沙磨粗了的脸颊,看着他比走之前更沉稳的眼神,看着他眼眶底下没消的黑眼圈。

  他的手抬起来,在李逸尘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拿开了。

  “阿耶,阿娘。”他退后一步,双手交叠,躬身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

  “儿子离家七月,未能在二老膝前尽孝。”

  他直起身,看着父亲和母亲。

  “儿子不孝,让二老担心了。”

  李诠站在原地看着儿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他说。

  然后他扶着王氏的手臂,往厨房的方向走了。

  王氏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笑已经稳住了:“尘儿,你跟萱儿先回房去。娘把杏仁酪热好了给你端过来。”

  李逸尘点了点头。

  李逸尘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

  “走吧。带你回房。”

  “我自己会走。”房萱小声说,但手没有往回抽。

  “我知道。”李逸尘说,“但我想拉着。”

  贞观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辰时二刻,东宫遣使至李宅。

  来的是典仪局的一位从六品典仪丞,圆领青袍,腰间鱼符,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

  他立在李宅阶前,先递了帖子。

  东宫典仪局用印,朱红印章端正清晰。

  而后退半步,拱手行礼,口称:“太子殿下请李右庶子入宫。”

  李逸尘整好深青色官袍,系紧银带,挂好鱼符。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房萱抱着手炉站在廊下,没有抬头,像在专心致志地暖手。

  他转回身,上了马车。

  显德殿偏殿。

  李承乾坐在案后,面前的奏疏摊开着。

  内侍报过,李逸尘入殿,躬身长揖:“臣李逸尘,参见太子殿下。”

  “先生免礼。坐。”

  李逸尘在案侧的老位置坐下。

  “先生在家歇了两天。房萱可好?”

  “好。殿下挂心了。”

  “那就好。”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停了。

  “先生,吐蕃使团三天前到了。”

  李逸尘的目光微微一动。

  “不是来朝贡的,是来请婚的,松赞干布第三次遣使求娶公主。但这不是重点。”

  李承乾站起来,走到殿墙上的巨幅舆图前,手指落在西南角——吐蕃的位置。

  “重点是使团带来的消息。”

  “松赞干布已经吞并了苏毗和象雄。高原上只剩他一个声音。他的骑兵已在吐谷浑边境反复试探,一次几十骑,摸进来放箭,又撤走。”

  “凉州都督上了三道急报。”

  他的手指从吐蕃往西挪,落在西洲的标记上。

  “还有西域。先生比我清楚,西突厥残部在龟兹、焉耆重新集结,已不听安西都护府号令。”

  他转回身。

  “父皇看到的是,吐蕃立足未稳,西域群龙无首。这是大唐西进的最佳窗口。错过它,两年之内吐蕃完成军制整合,西域诸国被迫倒向吐蕃,再打代价翻十倍。”

  他停了一下。

  “但学生看到的,是另一件事。”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李逸尘。

  “兵部提出的西征预算,”李承乾说。

  “五百万贯。如果西征,那先生和学生在过去七个月里一起推动的所有事情,债券、粮仓、减税、学堂就会像一个被抽掉柱子的房子,一层一层地塌。”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报杜正伦、窦静求见。

  杜正伦走在前面,窦静紧随其后。

  两人的面色都不轻松。

  行过礼,杜正伦便开口:“殿下,有两件事。”

  “说。”

  “第一件,御史台那边,张玄素的几个门生这两天在朝堂上异常活跃。他们抓住了殿下之前'暂缓核算'的表态,在御史台内外散布一种说法。”

  “说殿下之所以拖延西征筹备,是因为——”他顿了一下,“是因为重文轻武,只知内政不懂边务。”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打断。

  窦静接话,语气更加干脆。

  “更麻烦的是兵部。李勣没有公开说什么,但兵部职方司上了两道奏疏。”

  “一道是西域形势分析,一道是吐蕃扩张路线推演。两道奏疏都在论证同一件事,错过这个窗口,大唐将失去西域。”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沉。

  “孤不是不想打。孤是不想现在打。现在打,打的不是吐蕃和西域。打的是我们自己。”

  这句话,他只能在东宫说。

  到了两仪殿,他不能这样开口。

  但紧接着他抬起眼,看着李逸尘:“但父皇不会等。昨天傍晚父皇已经传了口谕,今日午后,两仪殿议事。”

  他顿了顿:“传的人里,有你。”

  午后。

  两仪殿暖阁。

  殿内没有多余的摆设。

  一张御案,两侧各有三张案几。

  炭火烧得正旺,但暖意压不住房间里那股沉默的重量。

  李逸尘走进去的时候,长孙无忌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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