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见了李逸尘。
她的嘴张开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眶红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李逸尘三步跨过院子,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僵,怀了孕的身体,重心变了。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棉袍的布料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片,热热的,烫在他的皮肤上。
“回来了。”李逸尘的声音有些哑,但他的嘴角在往上扬。
房萱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
然后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死紧。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她说不下去了。
“知道。”李逸尘说,“知道。”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因为怀孕已经没什么弧度了。
“你不在的时候,”房萱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断断续续的。
“我不敢哭。阿娘每天来看我,我不敢在她面前哭。阿翁问我想不想你,我说不想。”
她吸了一下鼻子。
“每天晚上躺下来,我就想,西洲那么远,风沙那么大。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她抓住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上。
隔着棉袍,隔着厚实的布料,李逸尘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
那是一个七个月大的生命,在他的掌心下面轻轻地动着,像是在打招呼。
他的鼻子酸了。
“你看,”他说,声音里有笑意,但眼眶也是红的。
“他知道阿耶回来了。”
房萱从他肩上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西洲的风沙磨得粗糙了的脸,看着他眼眶底下还没消的黑眼圈,看着他嘴角往上弯的弧度。
然后她噗嗤一声,又哭又笑地打了他一下。
“丑了。”她说。
“你也丑了。”李逸尘说。
“我怀着孩子,丑是应该的。”房萱说,“你丑——你是活该。”
李逸尘笑了。
“丑就丑吧。”他说,“反正你不嫌弃。”
房萱刚要说话,眼角忽然瞥见正房门口站着的人,一下子慌了神。
她飞快地从李逸尘怀里退出来,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低着头不敢抬。
李诠站在正房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王氏从他身后挤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来得及放下的杏仁酪。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显然已经在门后面偷偷抹过眼泪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端着碗的手也在抖,杏仁酪在碗里轻轻晃荡。
她快步走下台阶,走到李逸尘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了——像是怕自己手上的老茧硌疼了儿子。
李逸尘握住了她的手。
“阿娘。孩儿回来了,不走了。”他说。
“你看你瘦的,娘做了杏仁酪,你等着,娘去给你热。”
她转身要走,被李诠叫住了。
“先让逸尘跟萱儿回房。”李诠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有什么事,回房再说。”
他走过来,走到李逸尘面前。
父子俩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
李诠看着儿子被风沙磨粗了的脸颊,看着他比走之前更沉稳的眼神,看着他眼眶底下没消的黑眼圈。
他的手抬起来,在李逸尘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拿开了。
“阿耶,阿娘。”他退后一步,双手交叠,躬身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
“儿子离家七月,未能在二老膝前尽孝。”
他直起身,看着父亲和母亲。
“儿子不孝,让二老担心了。”
李诠站在原地看着儿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他说。
然后他扶着王氏的手臂,往厨房的方向走了。
王氏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笑已经稳住了:“尘儿,你跟萱儿先回房去。娘把杏仁酪热好了给你端过来。”
李逸尘点了点头。
李逸尘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
“走吧。带你回房。”
“我自己会走。”房萱小声说,但手没有往回抽。
“我知道。”李逸尘说,“但我想拉着。”
贞观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辰时二刻,东宫遣使至李宅。
来的是典仪局的一位从六品典仪丞,圆领青袍,腰间鱼符,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
他立在李宅阶前,先递了帖子。
东宫典仪局用印,朱红印章端正清晰。
而后退半步,拱手行礼,口称:“太子殿下请李右庶子入宫。”
李逸尘整好深青色官袍,系紧银带,挂好鱼符。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房萱抱着手炉站在廊下,没有抬头,像在专心致志地暖手。
他转回身,上了马车。
显德殿偏殿。
李承乾坐在案后,面前的奏疏摊开着。
内侍报过,李逸尘入殿,躬身长揖:“臣李逸尘,参见太子殿下。”
“先生免礼。坐。”
李逸尘在案侧的老位置坐下。
“先生在家歇了两天。房萱可好?”
“好。殿下挂心了。”
“那就好。”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停了。
“先生,吐蕃使团三天前到了。”
李逸尘的目光微微一动。
“不是来朝贡的,是来请婚的,松赞干布第三次遣使求娶公主。但这不是重点。”
李承乾站起来,走到殿墙上的巨幅舆图前,手指落在西南角——吐蕃的位置。
“重点是使团带来的消息。”
“松赞干布已经吞并了苏毗和象雄。高原上只剩他一个声音。他的骑兵已在吐谷浑边境反复试探,一次几十骑,摸进来放箭,又撤走。”
“凉州都督上了三道急报。”
他的手指从吐蕃往西挪,落在西洲的标记上。
“还有西域。先生比我清楚,西突厥残部在龟兹、焉耆重新集结,已不听安西都护府号令。”
他转回身。
“父皇看到的是,吐蕃立足未稳,西域群龙无首。这是大唐西进的最佳窗口。错过它,两年之内吐蕃完成军制整合,西域诸国被迫倒向吐蕃,再打代价翻十倍。”
他停了一下。
“但学生看到的,是另一件事。”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李逸尘。
“兵部提出的西征预算,”李承乾说。
“五百万贯。如果西征,那先生和学生在过去七个月里一起推动的所有事情,债券、粮仓、减税、学堂就会像一个被抽掉柱子的房子,一层一层地塌。”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报杜正伦、窦静求见。
杜正伦走在前面,窦静紧随其后。
两人的面色都不轻松。
行过礼,杜正伦便开口:“殿下,有两件事。”
“说。”
“第一件,御史台那边,张玄素的几个门生这两天在朝堂上异常活跃。他们抓住了殿下之前'暂缓核算'的表态,在御史台内外散布一种说法。”
“说殿下之所以拖延西征筹备,是因为——”他顿了一下,“是因为重文轻武,只知内政不懂边务。”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打断。
窦静接话,语气更加干脆。
“更麻烦的是兵部。李勣没有公开说什么,但兵部职方司上了两道奏疏。”
“一道是西域形势分析,一道是吐蕃扩张路线推演。两道奏疏都在论证同一件事,错过这个窗口,大唐将失去西域。”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沉。
“孤不是不想打。孤是不想现在打。现在打,打的不是吐蕃和西域。打的是我们自己。”
这句话,他只能在东宫说。
到了两仪殿,他不能这样开口。
但紧接着他抬起眼,看着李逸尘:“但父皇不会等。昨天傍晚父皇已经传了口谕,今日午后,两仪殿议事。”
他顿了顿:“传的人里,有你。”
午后。
两仪殿暖阁。
殿内没有多余的摆设。
一张御案,两侧各有三张案几。
炭火烧得正旺,但暖意压不住房间里那股沉默的重量。
李逸尘走进去的时候,长孙无忌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