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十一月十八。
卯时三刻。
长安城金光门在黎明中缓缓推开。
城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守门的戍卒搓着手站在两侧,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李承乾的车驾已经等在城门内侧。
他没有用东宫的全套仪仗。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石板路边,车身没有任何东宫标识。
杜正伦和窦静各骑一匹马,跟在马车后面。
东宫卫队五十人,分作两队,护在前后。
所有人都穿着便装,但马鞍上挂着的横刀暴露了身份。
车帘掀开一条缝。
李承乾往外看了一眼。
雾还没散,街面上行人很少,早点铺子刚支起炉子,烟火气混在雾气里,灰蒙蒙的一片。
“走。“他说。
声音有些干涩。
他清了一下嗓子。
马车碾过城门下的石板,朝西而去。
出了城门,雾气渐渐薄了。
官道两侧的农田裸露的泥土上凝着薄霜。
杜正伦拢了拢衣领,侧头看了窦静一眼。
“窦公,今儿个可真冷。“
“嗯。“窦静应了一声。
他没有多说。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
久在边地的人,对寒冷有一种近乎木然的适应。
杜正伦又看了一眼马车。
车帘放下来了,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殿下昨夜没怎么睡吧。“杜正伦压低声音。
窦静没接话。
马车里,李承乾坐得很直。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
他的右手拇指来回搓着左手虎口,搓了一会儿又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开始搓。
铜手炉就在小几上,他没有拿。
从昨晚接到消息到现在,他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不是不想睡。
是躺下之后脑子一直在转。
想明天见了先生该说什么。
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没有一句觉得合适。
先生从四月底离开长安,到今天,将近七个月。
七个月。
这七个月里,他批了四百多份奏疏。
每一份批完,他都会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一眼。
显德殿偏殿的那张案几一直是空的。
先生的值房,门一直关着,他让人每天打扫。
马车在西行的官道上走了大约十里。
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
队伍里有马车,有骑马的护卫,有步行的兵卒。
李承乾掀开了车帘。
冷风灌进来,打在他脸上。
对面的队伍停了下来。
马车的车门推开。
一个人踩着车辕下了车。
深青色的官袍,袍角上沾着尘土,衣襟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那个人站定,整了整衣冠,抬头朝这边望过来。
隔着半里地,隔着晨雾和冷风。
李承乾看见了那张脸。
他的手攥紧了车帘。
手指攥得太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推开车门,踩上车辕。
右脚落地的时候跛了一下。
地面不平,他的脚踝往外别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站稳之后径直往前走去。
他走得不快。
李逸尘也往前走来。
两个人在官道中间相遇。
李逸尘整了整衣冠,躬身长揖。
“臣李逸尘,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因为握车帘太久,还有些僵硬。
他的双手托住李逸尘的手臂,往上托。
“逸尘辛苦了。“
用力到嗓子里带出了一声极轻的哑音。
李逸尘抬起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李承乾看着这张脸——他上一次看到这张脸,是四月底,长安城门口,先生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先生的脸是饱满的,皮肤是长安城里的皮肤。
现在这张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底下的皮肤被西洲的风沙磨得粗了一层。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
沉静的,平稳的,遇到什么事都不会乱的眼睛。
李承乾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还扣在李逸尘的手臂上,指甲嵌进了官袍的布料里。
“殿下。“李逸尘开口,声音很稳。
李承乾听到了这个声音。
他听了无数次的声音。
在显德殿里、在书房里、在偏殿的灯火下、在他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就是这个声音。
他松开了手。
杜正伦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窦静也跟了上来。
“李右庶子。“杜正伦拱手,脸上的笑意从眼角挤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畅快。
“好!终于回来了!“
窦静上前一步,拱手,上下打量了李逸尘一眼。
“太好了。“他说道,语气干脆,“回来就好。“
李逸尘转向二人,郑重行礼。
“杜公。窦公。有劳二位出城相迎。逸尘不敢当。“
“什么敢当不敢当。“杜正伦摆了摆手,“是殿下要来。老夫和窦公只是跟着。殿下一大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卯时没到就来了。“
窦静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
李逸尘回头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没有看杜正伦,也没有看窦静。
他看着李逸尘身后那支风尘仆仆的队伍——赵小满骑在马上,脸上被冻得通红,正咧着嘴朝这边笑。
贺拔延的手臂上缠着绷带,骑姿端正。
格物学院的弟子们缩在马背上,有人把毯子裹在身上,只露出眼睛。
然后所有人对李承乾行礼。
“所有人都在?“李承乾问。
“都在。“李逸尘说。
“那就回城。“李承乾转过身,顿了一下,“逸尘,与孤同车。“
李逸尘应了。
杜正伦和窦静对视了一眼。
杜正伦翻身上马,窦静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李逸尘走到队伍前面,对赵小满交代了几句。
赵小满用力点头,转过身去传话。
队伍重新整队,东宫卫队护在两侧,贺拔延带着护卫跟在后面。
李逸尘走到青帷马车前,蹬上车辕。
李承乾伸手拉了他一把。
马车重新启动。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车厢微微晃动。
车外的风声、马蹄声、盔甲碰撞声被车壁隔了一层,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小几上放着铜手炉。
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暗红色的炭块在铜壁里面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李承乾坐在左侧。李逸尘坐在右侧。
车厢不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之间隔着一张小几,距离不到两尺。
李承乾先开了口。
“先生。“
这两个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够这个车厢里的人听见。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
太子的眼底下有两块淡淡的青色。
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哭过,是没睡好,是血丝爬上了眼白,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绷着的神经在眼眶周围留下的痕迹。
“先生一路辛苦了。“李承乾说,“学生思念至极。“
李逸尘没有立刻接话。
他打量着李承乾的脸——太子的颧骨比走之前更分明了,下巴的线条变得更硬,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
七个月前的那张脸上还有一些少年的圆润,现在那些圆润不见了。
“殿下瘦了。“李逸尘说。
“先生也瘦了。“李承乾说。
李承乾拿起铜手炉,放在李逸尘面前。
“先生拿着暖手。“
李逸尘接过手炉。
铜壁的热度贴上掌心,沿着手腕往上走,一直暖到小臂。
“殿下这几个月,“李逸尘说,“监国之事还顺利吗?“
“顺利。“
李承乾的回答很快。
但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先生走之前铺好的路,学生照着走。没出什么大差错。年底的预算会议,民部那边的账目学生已经让人提前核对过了,核对出来的差额有三处——一处是凉州军粮的跨年度拨付记错了科目,一处是江南道盐税的转运损耗率少算了一成,还有一处是西洲开发债券的第二批利息支付日期和第一批的到期日撞在了一起。“
他说得很细。
每一项都记得很清楚。
“学生让民部改正了。“他说。
李逸尘听着,点了点头。
“西洲送来的奏疏,学生也都看了。“李承乾继续说,“王玄策写得很详细。水渠翻修的进度,织坊学堂的招生人数,织坊投产的时间表,新城放线的坐标——每一份学生都看了。“
他顿了一下。
“先生在西洲待了不到五个月。做的比有些人在一个地方待五年还多。“
“殿下过誉了。“李逸尘说,“西洲的事,臣只是起了个头。后面的活,是王玄策和沈元明他们做的。掏拓所的工匠,凉州调来的戍卒,还有冯九成带着人一段一段垒起来的渠壁——是他们把事扛下来的。“
“开头最难。“李承乾说,“学生知道。“
他抬起眼,看着李逸尘。
“先生还记得临行前跟学生说的那句话吗?西洲是西边的根基,江南是南边的根基。两边的根基扎牢了,关中这边要把债券的事盯住。三角循环的骨架,要在先生回来之前撑起来。“
“学生照做了。“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
“殿下做得很好。“李逸尘说。
“先生走了以后,学生回到东宫。显德殿里很安静。偏殿里先生的案几空着。学生坐下来批奏疏。批着批着,抬起头,总觉得先生还坐在对面。有时候学生想到什么,张嘴就要叫'先生'——然后想起来,先生已经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这两百多天。先生不在长安的每一日,学生都在想。先生在西洲走到哪里了,先生那边缺水不缺,先生有没有遇到刁难,先生的信为什么还没到。先生寄回来的第一封信,是六月到的。”
“那封信学生看了好几遍——先生说的每一个字,学生都记得。先生说,西洲的土是灰黄色的,天山上的雪水化下来汇成一条小河,河边能种麦子。先生说,那边的百姓穷,但肯干活。只要把水渠修好,把织坊建起来,他们就愿意留下来。“
他停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
“后来先生有一阵子没写信。学生就开始胡思乱想。想先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先生是不是在西洲遇到了什么麻烦。每天晚上躺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些。后来先生的信又来了,学生拿到竹筒的时候,手都在抖。“
李逸尘听着。
他没有插话。
他只是听着。
“再后来先生说到水渠翻修要用火焰山的红砂岩石。“李承乾的声音稍微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