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人,他们带了整整三十车东西——织布机零件、染料、棉纱、经线轴,还有几大箱子账册。
李元方和曾泰随行,他们带了两台新式织布机。
还有很多格物学院的弟子们也跟了过来。
就是那台在苏州驿馆后院里织出一丈零三寸的机器。
沈元明骑在马上远远看见西洲城的城墙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头对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工匠说:“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第二个家了。”
那个年轻工匠看着灰黄色的城墙和在风沙里摇晃的旗帜,吞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李逸尘在城门口迎接了他们。
沈元明翻身下马,走上前去,躬身行礼。
“李右庶子。家兄让草民代他向您问安。家兄说李右庶子布的局,沈家跟了。”
李逸尘扶住他的手:“沈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西洲条件艰苦,比不得江南水乡。但本官可以向沈公保证一件事——沈家在西洲出的力,朝廷不会忘记。”
沈元明笑了笑:“草民来之前家兄说过一句话。不辛苦的事,轮不到我们做。李右庶子,您就告诉草民,新织坊的地在哪里,水从哪里来,砖从哪里烧。”
“剩下的活是草民的本行,不用您操心。”
李逸尘点了点头。他转头对赵小满说:“你把那张规划图拿来。”
赵小满从怀里掏出那张新城规划草图在城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摊开。
“沈公请看,”李逸尘指着图上城西的那片区域,“西洲新城的工坊区规划在这里。北靠天山融雪河,方便取水。南临商道,方便运货。中间是织坊街——整条街都是给纺织业用的。沈家的织坊可以建在这条街上最好的位置。”
沈元明低下头仔细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落在那条标注着“水渠”的细线上。
“水呢?”他问。
“有一条从融雪河引过来的石砌主渠,用火焰山的砂岩石垒护岸。支渠用红柳和芦苇编的栅栏做防渗。水量不大,但足够几十台织布机日常用水。另外,城西有三口井,其中一口是淡水,可以用。”
沈元明抬起头看了李逸尘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兄长为什么说“把全部家底压上去赌这一把”——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算过的。
他说的规划不只是规划,是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位的图纸。
“草民不废话了。明天就让我们的人去看地。看上哪块,就定哪块。织坊的建设,草民亲自盯着,争取在入冬之前搭出第一批厂房。”
“本官已经让王公把砖窑和石料场准备好了。”李逸尘说,“火焰山的红砂岩石,就地开采就地用,省了从外地运料的费用。砖是本地烧的,让掏拓所分了一部分工匠给你。织坊的地基、墙体、屋顶——每种材料用什么规格,本官都列了一张清单。回头让赵小满抄给你。”
沈元明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这种表情里有感激、有震撼、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隐隐的自卑——他做了三十年的织布生意,自认是纺织行业的行家。
可眼前这个人不光懂纺织、懂地理、懂水利,他还在这些所有领域的基础上,像搭积木一般精密地撑起了一个整体布局。
织坊选址、水源供给、石料运输、地基建制——每一个环节他都提前铺好了底。
沈家织坊的选址和建设在前面拉着李逸尘往前走,后面紧接着推着他不停歇的,是办织坊学堂的急迫需求。
学堂的修建只用了短短九天。
九天后织坊学堂的门口贴出告示,第一批招收学员不限族别、不限年龄,只要能在织坊里站够四个时辰、愿意签一年以上的学徒契约,就可以入学。
入学不仅不收分文束修,每月还按出勤天数发口粮。
一人入学,全家多一份口粮。
这在风沙漫天、一年只收一茬庄稼的西洲,等于是把一个现成的饭碗直接递到了穷苦人家面前。
长安到西洲之间粮仓驿站的选址在李逸尘桌上摊了整整三个晚上。
他把来西洲途中经过的每一个驿站、每一处绿洲、每一段险路都列成了一张表——永安堡、柳树沟、龙泉驿、交河城,还有七八个他只在舆图上见过标记的小地名。
每个地方标了水源距离、驻军规模、可扩建的仓容,以及适合设立常平仓还是转运仓。
这是一份他还不敢擅自定稿的方案。
这些仓站的设立涉及沿途州县的赋税减免和仓储调配权,必须经过皇帝和朝廷的双重批复。
但他不打算只等着批复。
他在写给定远将军府和凉州都督府的公文里,已经把沿途每处驿站的水源与存草场数据制成小图夹在信封里一并寄出。
他请凉州都督和沿途的屯田使在入冬之前优先考虑两件事:一是在柳树沟和龙泉驿两处绿洲扩建驿站草料库,二是让沿途驻军在冬季来临前增囤一个月的口粮。
他还在公文末尾加了一行手书——“若沿途州县的常平仓储量不足,可暂从西洲开发债券款项中拨出部分应急采购。此非越权,特事特办。”
这两份公文快马送出的时候,赵小满在一旁看着老师封上火漆认真地说了一句:“老师,您在替户部和兵部干活。”
李逸尘把蜡封用力按紧,笑了一下:“西洲到长安两千里路,每一里路都磕磕碰碰。等长安那边一层一层批下来,早就入冬了。与其等冬天饿死人再向朝廷要粮,不如先把粮草囤好。”
西洲城东门外,崔敦礼修过的那条土渠正在翻修。
掏拓所的工匠带着征调来的民夫分段挖开渠底松软渗漏的土层,将底层黄土夯实之后垒上从火焰山运来的红砂岩石块。
采石场的火力全开将红色的石头一批接一批地送往渠线,沿途运送石料的牛车在戈壁滩上踩出绵延十几里的浅灰色车辙。
冯九成赤着脚站在渠底,用手一块一块地摸着垒好的石缝,摸到不平的地方就让人拆了重垒。
“大人说了——错缝垒,别对缝,对缝的渠壁水一来就冲垮了。”
他对那些工匠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是在炫耀新学到的本事,而是在焦急。
因为入冬之前如果不能把城南这段渗漏最严重的土渠全部用石料加固一遍,来年春天一解冻整条渠就得从头修起。
而在城北,一座更大的工程正在放线。
李逸尘带着王玄策和一群工匠在戈壁滩上来回走了整整一天,最终在离老城北门大约三里半的位置插下了第一根木桩。
新城中轴线的起点就在这里——北望天山融雪河的引水口,南接通往老城南门的主道。
站在木桩的位置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是开阔的戈壁滩,碎石和沙土在阳光下伸展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王玄策看着这片空旷,想到了二十年后。
他想到了在这片空地上陆续出现城墙、街道、市坊、学堂,以及从各地迁徙而来的人们。
“二十万人,”他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李逸尘说过的那个数字,“右庶子,下官现在站在这块地上,确实能看见你画的那张图。”
八月底,房萱的信到了。
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竹筒外面的油纸被沿途的风沙磨得发了毛。
李逸尘拆开封口从竹筒里抽出信纸的时候两只手都是抖的——信上说房萱有了身孕,母子都好,让他不要挂念,安心在西洲做事。
他把信看了四遍。
每一遍都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不跳。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胡杨树下站了很久。
赵小满从屋里出来看见老师的背影,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回去——他在老师的眼角看见了一点反光。
不是泪,也许是泪,但赵小满不会跟任何人说。
李逸尘将返程时间定在了九月十五。
他必须在入冬之前赶回长安——不仅仅因为太子那边需要他参与年底的预算会议,还因为西洲这批先行落地的规划里还有太多需要朝堂层面协调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他要回去陪房萱。
这些事靠驿站往来的文书是办不成的,非得他本人回长安面见太子,把西洲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不可。
出发的前一夜西洲城落了一场雨。
在西洲落雨是稀罕事——一年到头也落不了几场。
雨不大,打在驿馆的窗纸上只留下细细的湿痕,却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胡杨的叶子洗得发亮。
李逸尘站在窗前看着雨丝在月光下织成一张银灰色的网,脑子里过着一封准备在回长安后呈给太子的最新规划文书。
沿途增设的粮仓分布点与新城的第一期城墙施工周期还需要进一步协调。
翌日清晨雨停了。
西洲城东门口站满了人——王玄策、贺拔延、冯九成、沈元明。
还有那些李逸尘叫不出名字的百姓——有人手里捧着一张干馕硬要塞进他的行囊里,有人站在人群后面默不作声地弯着腰鞠了一躬。
王玄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羊皮包裹的小物件递到李逸尘手里:“右庶子——不,逸尘。这是下官在龙泉驿附近捡到的一块小石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你看这石头底下的纹路——是古河道冲出来的水纹。下官留着没什么用,你带着做个念想。等西洲新城建好了,你再回来看一眼——看这块石头上的纹路是不是还跟今天一样。”
李逸尘接过那块小石头放进袖子里,拍了拍王玄策的手臂:“玄策兄,西洲交给你了。”
“交给我了。”王玄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稳。
沈元明也上前行了礼,他没有多说客气话,只说了一句:“织坊学堂的第一批学生已经能独立上机了。李公您教出来的。”
李逸尘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翻身上马,对赵小满说:“走。”
马车轱辘碾过西洲城东门外的黄土路,朝东驶去。
身后西洲城墙上飘着的那面唐朝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从远处看像一只展着翅膀停在天山脚下的鹰。
出了西洲城,往东走了三天,道路两侧的景色开始缓慢地变化。
不是变绿了,是黄土坡的起伏弧度变平缓了,路面上能偶尔见到车辙压出来的浅沟。
来往的商队开始多起来了,途中遇到过两拨从凉州方向过来的驼队,驮着布匹和铁器,跟李逸尘的队伍擦肩而过时,驼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贺拔延骑在马上,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因为靠近关中而放松。
他派出去的探路兵比平时多了一倍。
前出十里,左右各放出五里,在队伍周围织成了一张警戒网。
赵小满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策马靠近李逸尘,低声问了一句:“老师,贺校尉怎么比在西洲的时候还紧张?”
李逸尘没有回答。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荒凉的地形。
这片地方叫青石峡,两边是低矮的石头山,山体被风蚀得千疮百孔,山脚下堆着从山上滚下来的碎石。
官道从峡谷中间穿过,路面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
这种地形,在兵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死地。
一旦两头被堵,中间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告诉贺校尉,“李逸尘对赵小满说,“让队伍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通过青石峡。过了青石峡就是平川堡,那里有驻军。“
赵小满策马往前去了。
李逸尘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队伍。
三百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在戈壁滩上蜿蜒了半里多长。
走在最前面的是贺拔延亲自带的二十个斥候,中间是一百名特种老兵护卫着李逸尘的马车和格物学院的弟子们,殿后的是另外八十名从凉州调来的边军戍卒。
队伍里还有十几辆大车,装着书籍、图纸、沿途采集的矿石样本和几台格物学院弟子们沿途测试用的测绘仪器。
他们的刀磨得很亮,箭囊里的箭支数每天都有人检查,马匹的草料从来不会断超过半天。
这是一支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临战状态的精兵。
但青石峡这种地形,对任何一支队伍来说都是一种考验。
太阳偏西的时候,前出的斥候回来了。
带队的是一个叫陈大的老兵,他在薛延陀追过溃兵,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的时候刀疤会跟着嘴唇一动一动的。
“贺校尉,“陈大翻身下马,“前面青石峡出口处的山梁上有人马经过的痕迹。”
“不是商队——商队的骆驼脚印是圆的,这些是马蹄印,钉了铁掌。数量不少,粗略数了一下,新鲜的粪堆至少有三十几处,有些还冒着热气。“
贺拔延的眉头拧了起来:“多少骑?“
“马蹄印太乱了,数不清楚。但看踩踏的面积,至少百骑以上。而且——“陈大顿了顿,“他们在山梁上待了不少时间。地上的草被压平了一大片,还有几处挖了简易的灶坑。像是在等人。“
贺拔延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峡谷。
青石峡两侧的山虽然不高,但坡度很陡,人马爬上去不容易,爬下来更难。
如果有人堵在峡谷的出口处,另一拨人封住入口,那这三百人的队伍就是瓮中之鳖。
“停。“贺拔延抬起手,整个队伍缓缓停下了。
他策马回到李逸尘马车旁边,把陈大侦察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李公,前面不对劲。青石峡出口处的山梁上有人在蹲守。具体多少人属下不确定,但能肯定的是——不是商队,不是驿卒,不是本地猎户。”
“这些人在山梁上扎过营、挖过灶,而且马蹄都钉了铁掌。这种铁掌是军马才钉的,商队的马不钉这种掌。“
李逸尘下了马车,蹲在地上,让赵小满把舆图摊开。
“青石峡的地形,出口处是什么样子?“
“出口处是一段不到两里长的窄口,路两边都是碎石坡。过了窄口就是平川堡,离这里大约还有三十里。平川堡有驻军,但不多。“
“如果有人在出口处堵住我们,“李逸尘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另一拨人从我们身后包抄,把入口封死——我们就被困在青石峡里了。“
“正是。“贺拔延说,“所以属下建议,我们不能进青石峡。“
“那就绕。“
“绕路的话,从北边翻青石山梁,要多走至少三天。而且山上没有路,大车过不去,只能走人马。格物学院那些弟子,有些骑术不太行,翻山梁怕是要掉队。“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舆图上那条标着“青石峡“的细线,又看了看北边的山梁,心里在飞快地算——算时间、算地形、算兵力、算对方的意图。
对方选在青石峡这个地方动手,显然是提前踩过点的。
青石峡是西洲去凉州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对方在山梁上蹲守,说明他们知道李逸尘的队伍什么时间、什么路线从这里经过。
这意味着——要么对方在西洲城里有眼线,李逸尘出发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
要么对方在李逸尘出发之后才得到消息,但动作极快,抢在李逸尘前面赶到了青石峡。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方都是有备而来。
而且能在山梁上蹲守这么久,说明来的人不会少。
“贺校尉,“李逸尘站起来,“你估计对方有多少人?“
贺拔延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在青石峡这种地方打伏击的,至少要能封住出口和入口两个方向。”
“出口处需要不少于百人,入口处也需要不少于百人。加上中间的预备队,至少需要三四百人。如果对方想在短时间内吃掉我们,兵力不会少于四百——有可能更多。“
四百到五百人。
这个数字在李逸尘脑子里转了一圈。
将近二百精兵对四五百伏兵,在峡谷地形里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因为峡谷太窄了,队伍拉得太长,首尾不能相顾,一旦被截断就是各自为战的死局。
“那就不能让他们堵住。“李逸尘把舆图收起来,“我们不进峡谷,但也不绕山梁。我们引他们出来。“
贺拔延的眼睛一亮:“李公的意思是?“
“他们蹲在青石峡出口等着我们钻进去,说明他们不想在开阔地跟我们的特种老兵硬碰硬。”
“他们想利用地形占便宜。那我们就不给他们这个便宜。”
“我们停在这里不动,让他们在山梁上等着。等到天黑,等他们以为我们今晚不走了、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从北边山梁的反斜面摸上去,把他们从制高点上赶下来。“
李逸尘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青石峡北边的山梁,从我们这边看是陡坡,但翻过山脊之后有一个缓坡——这是当地人放羊踩出来的牧道,舆图上有标注。”
“你让陈大带几个斥候,现在就摸过去,把牧道的位置和山梁上的人数摸清楚。如果对方的大队人马在山梁上,那他们在山梁下面一定还有一个营地——守着他们的马匹和辎重。“
“我们今晚不进攻山梁。我们进攻营地。“
贺拔延听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李公,您这个打法,跟当年李卫公灭突厥的时候一模一样——放着正面不打,偏师绕后,烧了粮草,前方自然崩溃。“
“赌一把。“李逸尘说,“赌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打。“
贺拔延点了点头,转身去布置了。
天黑了。
戈壁滩上的夜黑得像墨,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星。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青石山上特有的那种干燥的石腥味。
陈大带着四个斥候摸黑翻上了青石山梁。
他们花了将近两个时辰,一寸一寸地爬,从灌木丛里钻过去,从乱石缝里挤过去,身上被荆棘划出了几十道口子,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子时刚过,陈大回来了。
他的衣服被划得稀烂,手上全是血口子,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钉子。
“李公,贺校尉,“他蹲在地上,用炭条在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山梁上有大约两百人。分成了三拨——一拨在山梁最高处,大概八十人,有弓弩,面向峡谷方向蹲着;一拨在山梁中段,大概六十人,是预备队;还有一拨在山梁南侧,大概五十人,守着下坡的路口,准备往峡谷里冲。“
“山梁下面的营地在我们北面——就是舆图上标的那道缓坡底下。营地里有帐篷、有马匹、有辎重车。守卫不多,大概四五十个人守着营地和马匹。剩下的主力全在山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