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仔细看了帐篷的数量。大帐篷三顶,小帐篷十几顶。按一顶大帐篷住五十人、小帐篷住十个人算,这个营地至少能容纳三百多人。再加上守营的人员,对方总兵力应该在四百到五百之间。“
“他们的武器装备如何?“
“有弩,属下看见了弩架。大概二十具左右。剩下的都是横刀和长矛。马匹很多,营地里至少有三百匹马。“
“三百匹马。“李逸尘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四百到五百人的伏兵,三百匹马,说明对方至少有一部分是骑兵。
如果让这些骑兵在峡谷里冲起来,他的人根本挡不住。
但如果能在营地里把马惊散,对方的骑兵就废了。
“贺校尉,“李逸尘站起来,“我们改变一下计划。不进攻营地——进攻马。“
贺拔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李公是说,惊马?“
“对。让格物学院的弟子们帮忙准备几捆浸了羊脂油的干草,绑在箭杆上。”
“你挑三十个最擅长夜袭的弟兄,趁天没亮之前摸到营地外围。”
“不要冲进去,就在外围,用火箭射马厩。马一受惊就会乱跑,几百匹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谁也拦不住。马一散,对方的机动力量就废了。
“然后等天亮,我们不进峡谷——我们从山梁北侧的缓坡正面打上去。山梁上的伏兵等了一整夜,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他们的马又跑散了,想退都退不了。而我们的人歇了一整夜,精神饱满——这一仗,不用打,他们自己就会崩。“
贺拔延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李逸尘。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指挥官——有勇猛型的,稳扎型的,奇谋型的,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会在戈壁滩上被四五百人伏击时,选择反过来把伏击者吃掉。
“属下这就去准备。“
寅时初刻,天还没亮。
三十个特种老兵已经在营地北侧的缓坡下集结完毕。
每个人的箭囊里都多了一支特制的火箭——箭杆上绑着一小捆浸透了羊脂油的干草,用油纸包好,防潮。
带队的是王炯。
这个在高句丽城墙上摸上去插过唐旗的老兵,此刻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平静。
那种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越是危险越是冷静的平静。
格物学院的弟子们用随身携带的硫磺和硝石粉末配了一批引火粉。
这些粉末本来是他们在沿途做矿物成分测试时用的,此刻被小心地包在油纸里,塞在火箭的草捆中间。
这些在格物学院里习惯了与矿石和图纸打交道的弟子,第一次将课堂里学到的配方用在战场,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全湿,却没有一个人出错。
“王队正,“贺拔延低声说,“你摸到营地外围三百步的位置,把你的人分成三组。每组十个人,同时从三个方向放火箭。放完了就撤,不要恋战。等马厩烧起来、马群惊了之后再回来。”
“记住了——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惊马。“
“明白。“王炯简练地应了一声,然后带着他的三十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烧得只剩暗红色的炭了。
守夜的人靠在马车旁边,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他们已经在山梁上蹲了整整两天,第一天是急行军赶到青石峡抢占位置,第二天是蹲在山梁上等着目标进峡谷。
等了两天目标都没来,所有人都懈怠了——连山梁上的伏兵都开始打瞌睡,更别说守在后方营地里看守马匹的这些后勤人员。
王炯趴在营地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刀尖拨开面前的骆驼刺,仔细观察着营地里的动静。
他数清楚了——营地里只有不到四十个守卫,大部分在睡觉。
马匹集中在营地北侧的临时马厩里,马厩是用几根粗木头和几块毡布搭起来的,三百多匹马挤在一起,马背上还盖着防寒的厚毡。
这个布置,简直是为了烧马量身定做的。
王炯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他身后的十个老兵同时拉开了弓,箭杆上的油纸已经在出发前被撕掉了,干草上洒了引火粉,在火折子上一碰就燃了起来。
十支火箭,从十个方向,同时飞了出去。
它们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马厩顶上的毡布上、地上堆着的干草垛上、马背上盖着的厚毡上。
干草和毡布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点燃了——加了硫磺和硝石粉末的火苗蹿起来的速度比普通火焰快得多,火苗刚碰到毡布的边就呼地一下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上面泼了一瓢油。
马嘶声在一刹那间炸开。
不是一匹马在嘶,是三百匹马同时在嘶鸣。
被火光惊到的马匹疯狂地踢着栅栏,挣断了缰绳,在营地里乱跑乱撞。
干草垛一个接一个地被点燃,火光把整个营地照得通明。
营地里的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人衣服都没穿整齐,有人光着脚,有人手里的刀还没拔出来就被狂奔的马匹撞翻在地。
没有人去追击王炯的人——因为所有人都忙着拦马、忙着扑火、忙着在混乱中找到自己的武器和铠甲。
山梁上的人也乱了。
他们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两天,精神早就绷到了极限。
此刻忽然看见营地起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所有人都慌了。
因为营地里有他们的马,有他们的粮食,有他们的退路。
营地被烧了,他们就变成了一群困在山梁上的孤军。
山梁上的三个头领,一个穿着铁甲的络腮胡汉子和两个穿着皮甲的瘦高个,在火光中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眼睛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是继续在山梁上蹲着,等着那个该死的目标进入峡谷?
还是掉头回去救营地?
如果他们继续在山梁上蹲着,营地的火很快就会蔓延到辎重车上,粮食和水囊都会被烧光,到时候不用别人打,他们自己就会饿死在这片石头山上。
但如果掉头回营地,那他们的伏击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李逸尘的队伍还没进峡谷,他们现在撤下去,两天的蹲守全白费了。
络腮胡汉子咬了咬牙,正要下令,忽然听见山梁北侧的缓坡下面传来了密密麻麻的马蹄声。
不是逃跑的马蹄声,是冲锋的马蹄声。
贺拔延带了八十个特种老兵,趁着营地起火、山梁上的人注意力被吸引到后方的那一瞬间,从北侧缓坡摸了上去。
他们在缓坡底下等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等到王炯的火箭点着了马厩,等到山梁上的人开始慌乱,等到对方的头领犹豫不决的那一瞬间——然后他们发动了冲锋。
山梁上的伏兵在两个方向被同时攻击,瞬间崩溃。
络腮胡汉子拔刀冲上来的时候,迎面撞上的就是贺拔延。
两把横刀在山梁的乱石之间碰撞了三下,火花四溅。
贺拔延的力道更大,角度更刁,第三刀下去直接把络腮胡汉子手里的刀劈飞,刀锋紧接着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让你的人放下刀。“贺拔延的声音很低,很低,但在刀锋贴着喉咙的情况下,这个声音比雷还响。
络腮胡汉子喘着粗气,眼珠转动着,看着山梁上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老兵们缴了械、缴了弩、绑了手。
敌人冲到跟前的时候,枪矛根本来不及调转方向,大多数人干脆扔了武器蹲在地上抱着头。
山梁的乱石之间到处都是零散掉落的弓、弩和横刀。
剩余残兵往峡谷方向逃窜的,被堵在山梁南侧下坡路口的老兵们截了个正着,一个都没有跑掉。
一个时辰之内,战斗结束了。
天亮的时候,贺拔延派人清点了战果。
对方阵亡四十七人,伤了一百余人,俘虏二百六十余人。
缴获横刀三百余把,弩二十具,长矛一百余支,帐篷三十余顶。
马匹在这一夜的混乱中跑散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不到两百匹,被老兵们拢在了山梁下的临时围栏里。
李逸尘自己的队伍伤亡极少——二十几个轻伤,大多是冲坡时崴了脚、被箭擦过的皮肉擦伤,没有阵亡。
贺拔延的手臂又添了一道新口子,刀伤不深但血糊了半条袖子,他看都没看一眼,让随行的医士用针线缝了几针,继续站在李逸尘旁边清点俘虏。
络腮胡汉子被绑着手跪在地上。
这个人是对方三个头领中唯一活着的。
另外两个瘦高个在战斗中负了重伤,一个被俘时试图持刀反抗被直接捅穿了肩膀,此刻都躺在俘虏堆里。
李逸尘蹲下身看着他:“你叫什么?“
络腮胡汉子没说话。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谁派你们来的?“
没有回答。
李逸尘没有追问。
李逸尘对贺拔延说:“把重伤的人留下,让轻伤和没伤的俘虏自己扛着自己的伤兵走。把他们的武器和辎重全部扣下,马匹归我们。”
“到了永安堡之后交给凉州都督。“
他又加了一句:“给受伤的俘虏留够伤药和口粮。这一仗不是他们想打的,他们也只是听令的卒子。“
贺拔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李公,您这是……“
“不是仁慈。”李逸尘说,“四百多人来伏击一个人,结果反过来被打得丢盔弃甲,这个消息传回长安,比杀多少人都有用。”
贺拔延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天亮透之后,俘虏们在老兵的押送下开始往平川堡方向转移。
伤重的被抬上了临时担架,伤轻的拖着踉踉跄跄的脚步走在队伍中间。
络腮胡汉子被押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双手被绑着,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那种咬牙硬抗的狠劲。
队伍重新启程。
李逸尘的马车驶过青石峡出口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梁。
魏王府中,李泰接到了飞鸽传书,刺杀失败了。
伏击的兵丁死伤大半,李逸尘毫发无伤。
他肥胖的手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杜楚客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殿下,这事不能再做了。李逸尘已经把活口送到了永安堡。永安堡的驻军归凉州都督管辖,凉州都督向陛下直接汇报。审讯的记录一旦送到长安,陛下一定会过问。”
“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把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证物证全部切断。”
李泰咬着牙,眼睛里烧着不甘的火焰,烧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靠回胡床上,闭上了眼睛,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贞观十九年,十月中。
长安城外秋意正浓。
李逸尘的马车驶过渭水桥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金红色。
远处长安城的城墙在天边舒展开来,像一道绵延不绝的高墙,城头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贺拔延在永安堡做了清创包扎之后伤已无碍,正策马随行在车队一侧。
李逸尘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那座他离开了大半年的城。
他想到临走前对李承乾说的那句话——“殿下,西洲是殿下在西边的根基。江南是殿下在南边的根基。两边的根基都扎牢了,殿下才能站得稳。”
现在西洲的根基——水渠在翻修,学堂在招生,织坊在建设,新城在放线。
江南的根基——沈家已经迁来了西洲,张家、陆家、顾家陆续派出第二批、第三批人手。
关中的根基——第一批西洲开发债券已全部发出,第二批正在认购中。
河西沿线的粮仓驿站在逐一核定选址。
三角循环的骨架,已经撑起来了。
渭河桥在长安城西面二十里,桥是老桥,贞观年间修过的,木头桥面,石墩子,桥栏杆上的漆早就褪了色,露出底下的木纹。
李逸尘的马车在桥头停下来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正从西山后面沉下去。
李逸尘安排下属去长安城报信。
从外地回来的朝廷官员,到了城郊,要先派人进城报信,告知归期和地点。
这不是朝廷的明文规定,是官场上的老规矩。
“老师,我们明天真的能进城吗?”赵小满问。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希望落空的紧张。
“能。”李逸尘说,“明天卯时出发,辰时到城门口。不早不晚,正好赶上城门开。”
赵小满点了点头,咧嘴笑了。
长安城,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正在看奏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殿下!渭河桥来报!”
李承乾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殿门口。
内侍几乎是跑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竹筒,喘着气,脸上涨得通红。
“殿、殿下!李右庶子的信!送信的人说,李右庶子已经过了渭河桥,明天辰时入城!”
殿内安静了一瞬。
先生回来了。
从四月底出发,到现在,将近七个月。
二百多天。
他以为先生要在西洲待一年,也许更久。
他以为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再见到先生。
可先生回来了,在十一月的末尾,在渭河边上,在离长安城只有二十里的地方。
“传令下去。”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发哑。
“明天一早,孤亲自去城外接。让东宫卫队准备,卯时出发。”
内侍愣住了。“殿下,陛下那边......”
“孤会跟父皇说。”李承乾打断他,“你只管去安排。”
内侍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疏。
是王玄策从西洲送来的,厚厚一摞,写了西洲这两个月的变化。
李世民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
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高士廉的声音。
“陛下,臣有事求见。”
“进来。”
高士廉走进暖阁,花白的眉毛上沾着夜露。
他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陛下,李右庶子回来了。”
李世民的手指顿了一下。
“过了渭河桥,明天辰时入城。太子殿下已经让人准备明天一早去城外接了。”
“知道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了一句。
高士廉知道陛下心里的顾虑。
李逸尘这次回来,不是军功,也不是凯旋。
他只是一个完成使命的朝廷命官,从西洲回来,跟从其他任何地方回来没有区别。
按照朝廷的规矩,没有军功的官员回京,不能举行盛大的迎接仪式。
但太子要去接。
这不是规矩的事,是心意的事。
高士廉抬起头,看着李世民,欲言又止。
李世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