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朕看了一个上午。”李世民说,“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有不一样的感触。”
他顿了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逸尘。”
“臣在。”李逸尘从李承乾身后走出来站到大殿中央。
一千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你的文章里引了东汉党锢之祸,”李世民的声音不带情绪,“但你没有引本朝。”
殿内空气骤然收紧。
“朕问你,”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你这篇《论朋党之害》,说的到底是东汉,还是——本朝?”
这是一个刀锋上的问题。
如果李逸尘回答“说的是东汉”,那就是在含元殿上当着所有官员的面说谎——他文章里那些“以善为党”“以态度划线”“弹劾一切不够支持的人”,描绘的完全是本朝的现实。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本朝。
如果他回答“说的是本朝”,那就是当着皇帝和所有官员的面承认——朝堂已经分裂成了党争。
李逸尘垂着目光,看着自己面前三尺远的金砖地面。
“回陛下,”他开口了,声音稳沉稳,“臣写的不是东汉,也不全是本朝。臣写的是规律。”
“规律?”
“是。任何朝堂,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观点分歧。观点分歧本身不是问题。”
“问题是,当分歧变成划线,当划线变成站队,当站队变成互相攻讦——这时候,分歧就不再是分歧,是朝堂撕裂。”
李逸尘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东汉发生过。本朝也可能发生。未来任何朝代都可能发生。臣不是在写哪一朝,臣是在写只要条件具备,这规律就会应验。”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赵国公。”
长孙无忌站起身。“臣在。”
“你看过李逸尘的文章了?弹劾四条,你如何看?”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然后开口了,声音平静而缓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打好的腹稿。
“陛下,臣以为,弹劾四条——有理。弹劾应有据,应以律法为准,应避免以态度划线。这些话,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对的。臣不反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含元殿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停顿的分量。
因为长孙无忌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臣有一事想问李右庶子。”
他转向李逸尘。
两个人在大殿中央对视。
长孙无忌的目光很稳,李逸尘的目光也很稳。
这不是两个人的对视,这是两代人的对视。
一边是跟随李世民打天下、浸淫权力三十年的老臣,一边是横空出世、用三年时间改变了整个朝堂格局的年轻人。
“请赵国公示下。”李逸尘说。
“弹劾四条里第二条——凡以'态度不够积极'、'立场不够坚定'、'支持不够充分'等语为弹劾理由者,有司可不予受理。这一条,老夫想了很久。右庶子,你说的'态度',到底指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精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年轻改革派官员弹劾老臣时,用的最多的话术就是“态度不够积极”。
在他们看来,一个官员对新政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他该不该被弹劾。
而在老臣们看来,“态度”是一个可以被无限解释的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李逸尘知道长孙无忌在问什么。
“回赵国公,”李逸尘说,“态度,不是立场。态度,是一个人是否认真履职、是否公正执法、是否为民办事。”
“这些是可以被考核的。但立场,是一个人的政治选择。弹劾制度不应该强迫臣子在每一次议事时公开站队。”
他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
“举个例子。税制改革是好是坏?这个问题,朝堂上可以有不同看法。有的人认为应该缓一缓,有的人认为应该加快。这两种看法,都是出于公心。”
“但如果因为有人说了'应该缓一缓',就被弹劾为'对改革态度不够积极'——那这就不是在弹劾行为,是在弹劾观点。”
长孙无忌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知道今天的朝会的目的,他也足够了解李世民。
他此刻要通过询问来帮李世民达成目标。
那些被弹劾的老臣里,很多人就是因为对新政说过“缓一缓”而被年轻官员群起攻之。
但同时,李逸尘这句话也在约束那些年轻官员——你们不能再用“态度”当武器了。
“本官明白了。”长孙无忌说,“右庶子的意思是——弹劾,针对的是行为,不是想法。”
“正是。”
长孙无忌转向李世民,微微躬身:“陛下,臣没有别的问题了。”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长孙无忌并没有说“我支持弹劾四条”。
他说的是“我不反对”。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表态。
李世民当然也听出来了。
他没有追问长孙无忌。
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梁国公。”
房玄龄站起来。
他没有像长孙无忌那样先整理袍袖,而是直接从案上拿起了那份摊开的《大唐政闻》。
“陛下,臣想先念一段李右庶子的原文。”
“念。”
房玄龄念道:“朝堂之事,必有争论。争论之起,必有聚散。聚散之间,常有亲疏。此皆自然之事,无须讳言。然则争论当服务于国策,聚散当服务于公义,亲疏当服务于道理。倘若争论变成攻击,聚散变成朋党,亲疏变成标准,则朝堂虽大,不复为朝廷,而沦为私斗之场。”
他把报纸放下。
含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这段话,”房玄龄说,“臣今天早上读了五遍。每读一遍都觉得,写得好。不是文采好——李右庶子的文采向来是好的。是道理好。道理好到让臣觉得有些惭愧。”
他顿了顿。
那个停顿是整个含元殿今天第一次出现的真正的沉默——不是等待,是反思。
“臣为相近二十年,自认公正。但臣扪心自问——臣在审核新政款项时,有没有因为推行政令的人是年轻官员,就格外关注、格外审慎、甚至格外严苛?臣有。臣反省。”
“臣见过有些年轻的同僚,满怀热忱推新政,把每一个阻力都视为敌人,把每一个提出问题的人都视为障碍。臣也见过有些资深的同僚,因为被弹劾过,就看所有锐意进取的年轻人为'幸进之徒'。这两种情况,臣都见过。”
他的声音很低,但含元殿的回音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以臣认为,李右庶子的弹劾四条——该立。”
这句话落在殿内,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水。
波纹是无声的,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房玄龄,梁国公,当朝首辅,公开表态支持李逸尘。
这是在含元殿上,在一千名官员面前,押上了他全部的权威。
李逸尘感到自己的后背微微发热。
不是激动,是一种被信任之后的沉重。
他知道房玄龄今天这个表态的分量。
房萱嫁给他之后,房家已经和东宫绑定了。
但那是私下的事。
今天房玄龄在含元殿公开支持弹劾四条,就等于把自己的政治生命和李逸尘绑在了一起。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了褚遂良。
“褚卿,你是谏臣出身。你说。”
褚遂良站起来。
他的声音比房玄龄更响亮,更锐利。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
“陛下,臣以为弹劾四条不该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