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烛火轻摇。
李承乾和李逸尘一前一后踏入殿门时,李世民正背对着他们,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他的背影,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孤独。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李世民没有转身。
他的手指点在那幅舆图上,从长安往东,划过洛阳,划过江南,最后停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自语,又像是叹气。
良久,他才转过身来。
他走回御案前,从左手边的匣子里取出那份《大唐政闻》,放在案面上。
“逸尘。”
“臣在。”
“朕看了。”
三个字。
简简单单。
但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过分量。
“你这篇文章——朕看了三遍。”
李世民伸出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了一下。
“每一遍,朕都在想一个问题。”
他抬起眼睛,目光如电,直视李逸尘。
“你这篇文章,究竟是在论朋党,还是在论朕?”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承乾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李逸尘却没有低头。
他迎着李世民的目光,平静地开口:“陛下。臣论的是朋党。但朋党之所以成患——根源在天子。臣若只论朋党不论天子,那这篇文章,写了等于没写。”
李世民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要把人看穿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好。”李世民说。“好一个'写了等于没写'。”
他站起来,开始在殿内踱步。
“朕继位二十年。从登基那一天起,朕就知道朝堂上有派系。关陇的、山东的、江南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派系,这没什么稀奇。但朕一直以为——朕能压得住。”
他停住脚步。
“直到这三个月。那些年轻官员弹劾老臣的奏疏,一份接一份。每一份都打着'支持新政'的旗号。每一份都理直气壮。”
他转过身,看着李逸尘。
“朕没想过纵容会变成撕裂。”
“你的文章让朕看到了朕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走回御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朕今天叫你过来,就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这件事情,朕要做。”
“规范弹劾,止住党争,在朝堂还没有撕裂之前,把这条线划清楚。这件事情——朕要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所以,逸尘,你告诉朕——朕应该怎么办?”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李承乾。李承乾微微点头。
“陛下,”李逸尘开口,“臣以为——陛下今日,先看。”
“先看?”
“对。先看朝臣们的态度。”
李逸尘的声音不疾不徐。
“含元殿上,三省六部、御史台,九品以上官员全部到场。陛下让他们各陈己见,各表态度。臣的文章只是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水面怎么动,能看出水有多深。朝臣们怎么发言、措辞、情绪,都能看出这朝堂之上——哪些人是真想做事,哪些人是真想整人,哪些人是左右摇摆,哪些人是隔岸观火。”
“陛下先看清楚了。然后,再决定怎么下手。下多重的手。往哪个方向下手。”
李世民静静听着。
他点了点头。
很慢。很用力。
“所以朕把他们全部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直起身子,目光从李逸尘身上移向李承乾。
“高明。”
“儿臣在。”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极少见的东西——信任。
“你是太子。你是新政的推动者。你是那些年轻官员支持的对象。今天,你必须亲眼看看,你推动的新政,在朝堂上激起了什么样的浪。你也必须亲耳听听——那些老臣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能只坐在东宫里,等别人告诉你结果。”
“你必须自己看,自己听,自己判断。”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郑重跪下。
“儿臣——遵旨。”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殿外。
钟声从含元殿方向传来。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长得让站在殿前广场上的官员们能在钟声的尾韵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今天这场殿议,李世民召了九品以上所有在京官员。
含元殿正殿能容纳的人数上限是一千二百人,而今天到场的官员,据门下省统计,超过了一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天无论发生什么,都将在大唐所有中层以上官员的注视下发生。
没有秘密,没有私下转圜。
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历史,每一个表态都将被载入记忆。
李逸尘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入冬之后的长安,空气干燥。
殿内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紫袍的、绯袍的、青袍的、绿袍的,按品阶从殿心向殿门方向逐层排列。
品阶最高的几位,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等人已在御阶两侧的案后落座。
李承乾走到御阶右侧的位子上坐下。
李逸尘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这是东宫右庶子在正式场合的法定站位。
殿后传来脚步声。
李世民走了进来。
所有官员同时躬身。
一千个人的袍袖在同一瞬间发出簌簌的声响,像一阵大风刮过枯竹林。
李世民走到御案后坐下。
“坐。”李世民说。
有座位的人坐下。
没有座位的人继续站着。
含元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的目光从御阶上扫下来。
他先看了长孙无忌一眼,然后看了房玄龄,然后看了李勣。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右侧——太子李承乾,和他身后的李逸尘。
“今天的《大唐政闻》,诸卿都看了?”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含元殿的回音设计让每个字都能传到最后一排官员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