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余浅谈弹劾之制：
一、凡弹劾奏疏，必须载明所弹之人、所劾之事、所据之法、所凭之证。四者缺一不可。
二、凡以“态度不够积极“、“立场不够坚定“、“支持不够充分“等语为弹劾理由者，有司可不予受理。
三、凡弹劾查无实据者，弹劾之人当反坐。非以诬告反坐，而以“不察之失“追责——降职一级，罚俸半年。以诫后来者不可轻用弹劾之权。”
“四、朝堂议政，各抒己见。其言论之当否，以理辩论之，不以弹劾惩之。言论之自由，乃朝堂清明之根基。根基若毁，朝堂必腐。”
“余所论弹劾四条，非以限制言路，乃以规范言路。非以压制弹劾，乃以保障弹劾——使弹劾之事，归其本位：纠察不法，而非打击异己。”
“结语：”
“余尝闻：政者，正也。正者，不偏不倚之谓也。”
“朝堂之事，必有争论。争论之起，必有聚散。聚散之间，常有亲疏。此皆自然之事，无须讳言。”
“然则争论当服务于国策，聚散当服务于公义，亲疏当服务于道理。”
“倘若争论变成攻击，聚散变成朋党，亲疏变成标准，则朝堂虽大，不复为朝廷，而沦为私斗之场。”
“朋党之害，言难尽也。
“余以一管之见，献于众听。”
“李逸尘谨撰。”
巳时。
中书省议事堂。
几位宰相全部到齐了。
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刮过台阶的声音。
唐俭最先开口。
他把报纸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案面上，用手指点了点第三版末尾——弹劾四条。
“房相，”他说，“你看这一条。弹劾查无实据者，弹劾之人反坐——降职一级，罚俸半年。李逸尘这是要干什么？他要把御史的嘴都堵上？”
房玄龄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褚遂良在一旁开口了：“唐尚书，本官倒觉得，这条不是堵嘴，是立规矩。”
“立什么规矩？”
“御史可以弹劾，但要负责。弹对了，是御史的本分。弹错了，御史要承担后果。现在朝堂上的问题是——御史可以随便弹劾，弹完就完了。查无实据？下次换个人继续弹。反正弹劾的人不受罚，被弹劾的人日夜不安。这不叫纠察，这叫——”
褚遂良停了一下，找了一个不太尖锐的词，“这叫骚扰。”
“褚公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岑文本从窗前转过身来。
“这三个月，我被弹劾了七次。弹劾的理由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抄录的奏疏，念出声来：“岑中书令在审核新政款项时，审核周期过长，有故意拖延之嫌。”
“诸位，审核周期过长，是因为每一笔款项都要核实对应的田亩数据、粮仓库存、债券利率，每一项都要跟民部的账目对得上。不对得上就拨款，出了问题谁负责？我？还是弹劾我的人？”
他把那份抄录拍在案上。
“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到'周期过长'。为什么长？因为他们在地方上推新政，下面报上来的数据有的是假的。我发现了假数据，退回去让他们核实，他们就说我'故意拖延'。诸位，这种弹劾如果不受约束，以后谁还敢认真做事？”
议事堂里又安静了。
房玄龄放下茶盏。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李逸尘这篇文章，表面上是论朋党，实际上是给陛下递一把尺子。”
“尺子？”
“一把量弹劾的尺子。弹劾有没有事实依据？没有——不受理。弹劾是以态度为理由？不受理。弹劾查无实据？弹劾者反坐。这三条下去，那些年轻官员再想弹劾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得先掂量掂量——弹劾查无实据，丢的可是自己的乌纱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反过来，这把尺子也能量我们。如果我们真的有贪赃枉法、渎职欺君的事，这把尺子能量得更准。所以李逸尘在文章里说得很清楚——这不是限制言路，是规范言路。不是压制弹劾，是保障弹劾。他把话说圆了，谁都没法挑他的理。”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报纸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刚出炉的瓷器——烫手，但精致。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这把尺子，”长孙无忌的声音低沉，“量到的不只是那些年轻官员。”
所有人看着他。
“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说了两个字——'规则'。朋党以人划线，李逸尘要以规则划线。以人划线，线在变。以规则划线，线不变。规则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是支持新政的年轻官员，还是我们这些老臣。”
他停了一下。
“问题是——这把尺子，陛下会拿起来吗？”
没有人回答。
议事堂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巳时三刻。
两仪殿。
李世民把报纸看了第三遍。
这一次，他没有跳过任何一个段落。
从“五论“到“历史之鉴“，从“党锢“到“弹劾四条“，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把报纸平摊在御案上，双手按在案沿上，盯着那篇文章，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话。
“传朕口谕，召太子来见。”
内侍应声而去。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文章的结语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像是在说——你这小子，胆子是真大，文章也是真狠。
但他没有生气。
因为他看到的，不只是李逸尘的文章。
他看到的是李承乾在“放一放“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这件事不是直接跟自己对抗。
不是召集年轻官员给自己造势。
不是在朝堂上跟老臣们正面开战。
而是——
让李逸尘写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公开了朝堂上那个所有人都在回避的问题：朋党。
它不攻击任何一方，但它给了李世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规范弹劾制度。
它也给了李世民一面镜子——东汉的党锢之祸是怎么发生的？
清流以善为党，宦官以恶反制，两相撕裂，同归于尽。
李世民当然知道党锢之祸。
他研究过东汉的兴衰，比大多数人都熟悉这段历史。
但他从来没有把党锢之祸跟他自己面临的局面联系起来。
现在李逸尘帮他联系起来了。
那些年轻官员，不就是现代版的“清流“吗？
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他们支持的新政他是认可的。
但他们的做法——弹劾一切“不够支持“的人，以“态度“划线，不容忍任何中间地带。
和东汉清流的激进派，何其相似。
如果他不做任何事情，让这种趋势继续下去——
迟早有一天，那些被弹劾的老臣会反弹。
他们是当朝权贵。
是跟随他打天下的人。
他们不反抗，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还敬畏他这个皇帝。
但如果皇帝一直不表态，他们早晚会觉得皇帝默许了这些弹劾。
到那时候，他们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反击。
而他们的方式，不会比那些年轻官员更温和。
到那时候，朝堂就真的撕裂了。
李逸尘这篇文章，不是在为任何一方说话。
是在告诉他——你必须阻止这种撕裂。
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