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传朕旨意。”
另一个内侍快步上前,展开空白的圣旨卷轴。
“着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即刻入宫面圣。”
“另,传朕口谕,着三省六部、御史台九品以上官员,于午后未时,在大明宫含元殿议事。”
“议事之题——朕今日看了《大唐政闻》头版。李逸尘所论朋党之害及弹劾四限,诸卿可各陈己见,各表态度。”
内侍的笔顿了一下。
内侍写完之后,抬起头,等着李世民的下一句话。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份报纸,折好,放进左手边的匣子里。
那个匣子里装的,是他在位二十年间最重要的文书。
贞观元年大赦天下的诏书、灭东突厥后的献俘令、与魏徵的几封往来密奏、太子册封当日的仪注……
他把《论朋党之害》也放了进去。
盖上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匣面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外面,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李世民站在那里,看着灰白的天空。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跟自己说话。
“朕用了二十年,才让这个朝堂不再像武德年间那样,你一派、我一派、天天想着把对方往死里整。”
“二十年年。”
“你们轻飘飘三个月,就差点把朕二十年的功夫全拆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
坐下。
等待。
等待太子。等待李逸尘。等待朝廷百官。
等待今天下午的含元殿。
他知道,这篇文章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较量,在含元殿的大殿之上。
但至少——
有人把这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不是用弹劾奏疏的方式。
是用一把尺子的方式。
一把所有人都能看懂的尺子。
午时。
东宫。
李承乾把《大唐政闻》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他坐在显德殿偏殿的案后,面前放着那份报纸,报纸旁边是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汤饼。
他没有动筷子。
李逸尘坐在他对面。
“先生。”李承乾开口了。
“殿下请说。”
“先生的文章里,有一句话,学生想了很久。先生说——朋党之可怕,不在其'恶',而在其'以善为党'。以善为党者,自认代表正义,于是不容质疑、不容反对、不容中间地带。其破坏力,较之以私利结合的朋党,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停了一下。
“先生是在说那些支持新政的年轻官员吗?”
李逸尘放下报纸。
“殿下觉得呢?”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学生觉得——先生是在说所有人。包括学生。”
李逸尘没有否认。
“殿下,那些年轻官员的出发点,是善。他们相信新政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所以他们全力推进。这是善。”
“但他们用善的名义去攻击那些'不够善'的人,他们用善的名义去弹劾那些'做得不够快'的人,他们用善的名义去划分'我们'和'他们'——这时候,善就不再是出发点,而是武器。”
“殿下也是一样。殿下推新政,是为了大唐,为了百姓。这是善。但殿下有没有想过——殿下在推新政的过程中,是否也曾以'善'的名义,忽略了那些不那么'善'的声音?是否也曾觉得,只要是为了新政好,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李承乾的手在案上轻轻攥紧。
他没有辩驳。
因为他知道李逸尘说的是对的。
这七个月里,他每天都在面对这些选择。
有时候他选择了妥协,有时候他选择了强硬,有时候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危险的是——当那些支持新政的官员开始弹劾老臣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觉得,这些弹劾从结果上是在帮他清除阻力。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沉默就是默许。
默许就是纵容。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很低,“学生明白了。放一放,放的不仅是新政的推进节奏。放的还有——学生心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李逸尘看着他。
“殿下能说出这句话,臣在《大唐政闻》写那篇文章,就值了。”
午时三刻。
长安城。
朱雀大街两旁的茶楼、酒肆、书铺里,到处都在讨论《论朋党之害》。
“听说了吗?李逸尘在报纸上写了一篇文章,把朝堂上那些结党的人骂了个遍!”
“什么骂?人家那叫论。五论朋党之害,引经据典,把东汉的党锢之祸都搬出来了!”
“党锢之祸是什么?”
“就是东汉的时候,清流士大夫结党攻击宦官,宦官反过来把他们全抓起来杀了。杀了多少?好几万人!天下人才被杀了一半!”
“李逸尘在文章里说了,如果现在的朝堂上也这样划线站队,将来就是第二个党锢!”
“嘘!小声点!这种话也敢在街上说?”
“怕什么?人家李逸尘都写在报纸上了,全长安的人都在看。”
“那可不。我跟你说,这篇文章不得了。它不只骂那些结党的人,它还提了'弹劾四条'——”
茶楼角落里,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放下茶盏,站起来,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转身出了门。
他是吏部考功司的一个六品主事。
今天早上看了报纸之后,他在家里想了半个时辰,然后换了朝服,提前去了皇城。
他知道,下午含元殿的议事,会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不只他一个人这么想。
皇城午门外,已经有不少官员提前到了。
有的是年轻官员,支持新政的。
有的是老臣,被弹劾过的。
还有的是中间派,两头都不想得罪,但也不想被卷入党争。
他们站在午门外,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气氛有些凝重,有些微妙。
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
每个人都在等含元殿的门打开。
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陛下今天会说什么?
而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两仪殿里,面对着一份摊开的报纸,等着他召见的两个人——
太子李承乾。
右庶子李逸尘。
含元殿的钟声,将在半个时辰之后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