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李逸尘向两仪殿递了一份奏疏。
奏疏的封面上写着《论江南关中西洲三地协济疏》。
没有华丽的标题,没有激昂的陈词,只有一叠厚实的、写满了数据和推演的纸。
王德把奏疏呈到李世民面前时,多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李逸尘的面色平静,姿态恭谨,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但王德知道,这份奏疏,就是陛下等了两个月的答案。
“陛下。这是臣在西洲期间,根据实地勘察和多方核算,拟就的三地协济方案。请陛下御览。”
李世民接过奏疏,没有当场翻看。
他看着李逸尘:“你给朕说说,这份奏疏的核心是什么?”
“核心是两句话。第一句,西洲不适合种粮食,但适合种经济作物。第二句如果西洲不种粮,改种经济作物,那么西洲需要的粮食可以从江南运过来。”
“而江南到西洲的运粮通道一旦建成,它运的就不只是粮食——还有棉花、布匹、药材、丝绸。”
“整条商路上,每一个州县、每一个家族、每一分税赋,都将被连成一个整体。”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退下吧。朕看完了再召你。”
“是。”
李逸尘退出暖阁后,李世民把奏疏翻开。
第一页。
西洲土质含盐含碱,日照过强,粮食亩产仅为关中的三分之一。
全县两万五千亩水浇地,年产粟米不过二十万斤,而全县军民五万口,一年口粮至少需要五十万斤。
缺口三十万斤,年年要从凉州运粮填补。
第二页。西洲的日照、温差和土质,适合种植棉花。
胡人称为“白叠子“,在高昌已有零星种植。
如果改种棉花,一亩棉田的产值可折合关中三亩粮田的收益。
西洲百姓用棉花换取关中粮食,不仅够吃,还能有余。
第三页。江南七州,水田可垦者数以百万亩计。
运河已贯通南北,从江南到洛阳,水路畅通。
如果朝廷有计划地开发江南粮食潜力,十年之内,江南粮食产量翻一番,则不仅西洲的粮荒可以解决,关中的粮价也将更加稳定。
第四页。从江南到西洲的粮食运输,需要在河西走廊沿途每百里设一粮仓,共需十七座。
每座粮仓容量至少三万石,驻军保护,同时作为驿站和商队中转站。
这些粮仓的建设费用总约八十万贯。
而这笔钱——可以由私人出资。
李世民的手指在这一页停住了。
私人出资。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私人出资的条件。
朝廷授予出资者粮仓和驿路的十年经营权。
出资者负责建设、维护和运营,朝廷负责驻军保护和税收征收。
十年后,设施无偿移交朝廷。
按照李逸尘的估算,十年经营权对私人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因为江南的粮食要运到西洲,必须经过这些粮仓。
而粮食的转运费、仓储费和沿途的商税——这些都是收益。
第六页。初步利益分配方案。
朝廷得税收,私人得经营利润,西洲百姓得稳定粮价,江南百姓得更大市场。
四方皆有利可图。
第七页。风险分析。
如果河西走廊发生动乱,粮道可能中断。
解决方案:每座粮仓必须常备所在驻军和百姓三个月口粮,作为应急储备。
这一条写入契约,违者剥夺经营权。
第八页。与西征的关系。
西征不可缓,但西征不可急。
如果能在西征之前先建成这条运粮通道,则西征大军的补给线将缩短一半,损耗降低三成。
按兵部预算五百万贯计算,可节省至少一百五十万贯军费。
而这笔节省下来的军费,正好可以覆盖粮仓建设的全部成本。
也就是说——先建商路,再打西征,不仅不增加总开支,反而能省钱。
李世民看到这一页时,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不需要算。
李逸尘已经把账算好了。
每一笔收入,每一项支出,每一个风险,每一个对冲风险的办法,全部写在这份奏疏里。
这不是一份建议书,这是一份完整的、可以直接拿来执行的方案。
但最后两页,第九页和第十页,让李世民彻底沉默了。
第九页。关于武功与文治的关系论述。
李逸尘写道:
“武功定天下,文治安天下。二者非互斥,实为相生。无武功,则边患不息,商路不通;无文治,则国力不继,武功难久。陛下平突厥、收高昌、灭吐谷浑,此万世之功也。然功成之后,需有文治以固其本。粮仓、驿路、商税、学堂——此皆文治之具,亦武功之基。基不固,则功易坠。基固,则功可传万世。“
第十页。短短一行字:
“臣斗胆以为——陛下之武功,乃帝国之利剑。此剑当用于开创,而非用于维持。维持之道,在法度、在财税、在人心。剑可开疆,法可守土。剑法兼备,方为长治久安。“
李世民把这页纸看了三遍,然后缓缓放下。
剑可开疆,法可守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贞观十六年的秋天。
李承乾在两仪殿里,用颤抖的声音问他——舜帝避害,是否也算大孝?
当年玄武门之事,陛下当作何解?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儿子疯了。
后来他发现这个儿子背后有一个人——李逸尘。
三年过去了。
李逸尘从一个小小的伴读变成了太子的左庶子,变成了房玄龄的孙女婿,变成了这份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奏疏的作者。
这个人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任何东西。
他不求官,不求财,不求名。
他只做一件事——帮太子站稳脚跟。
而今天这份奏疏,是李逸尘第一次对李世民直接提出一个完整的、宏大的、与西征并行不悖的方案。
他不是在反对武功,他是在给武功提供一个更稳固的底座。
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陛下。英国公求见。”
“宣。”
李勣大步走进来,面色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行过礼之后,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
“陛下。兵部职方司最新情报——吐蕃军改的速度,可能比我们预估的慢。”
李世民接过文书,快速扫了一眼。
“怎么慢了?”
“根据安西都护府新传回的斥候密报,吐蕃赞普在第二批编练时遇到了阻力。”
“苏毗旧部不愿并入新军制,象雄贵族也在暗中抵制。原计划一年半完成的军改,现在看来至少需要两年半到三年。”
李勣顿了顿。
“这意味着——我们之前计算的'窗口期',被拉长了。”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李勣的情报放在御案上,旁边就是李逸尘的奏疏。
两份文书,一份说“吐蕃的威胁比预想的远“,一份说“帝国的基础比预想的弱“。
它们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先修路,再打仗。
“英国公。”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如果——给你两年时间加固西洲防线、修通粮道、充实仓储,然后再打西征。你觉得——能省多少钱?少死多少人?”
李勣沉默了数息,然后说:“能省一百万贯以上。能少死至少一万人。”
“那就是说——太子说的'分两期',是对的?”
李勣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说:“陛下。臣是军人。军人不打没把握的仗。如果给臣两年时间准备——臣可以保证,西征必胜。”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你们都対——只有朕急了。”
贞观十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辰时三刻。
《大唐政闻》新一期出刊。
文章标题只有五个字——《论朋党之害》。
署名:李逸尘。
同一时刻,皇城。
长孙无忌的马车在朱雀门前停下。
他下了车,正要往政事堂走,迎面碰上了同样刚到皇城的房玄龄。
房玄龄手里拿着——确切地说,是紧紧捏着一份报纸。
那张报纸被捏得起了褶皱,褶皱处恰好是头版标题的位置。
“辅机。”房玄龄叫住了他。
长孙无忌回过头,看见房玄龄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房玄龄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
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震惊。
不是愤怒。
是那种你知道有一把刀悬在头顶很久了,一直没有人捅破,今天终于有人捅破了,而你既觉得痛快又觉得恐惧的复杂表情。
“房相。”长孙无忌走上前,“怎么了?”
房玄龄没说话,把报纸递给他。
长孙无忌接过来,展开。
目光落在第一段,他的眉毛就动了一下。
《论朋党之害》
“余闻政者,众人之事也。众人之事,必有众人之论。众人之论,必有异同。异同之间,必有聚散。聚散之际,朋党生焉。”
“故朋党者,古今皆存,中外皆然。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凡与人交,必有所亲,必有所疏。亲疏之辨,人情之常,不可禁绝,亦不必禁绝。”
“然则余所忧者,非人情之亲疏,乃政道之公私也。
“何谓朋党之害?余请以五论析之。”
长孙无忌看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看。
他把报纸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进政事堂再说。”
政事堂里,人已经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