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文书送到两仪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在用早膳。
御案上摆着几碟清淡小菜,一碗粟米粥,粥才喝了两口。
王德双手捧着文书进来,脚步比平日轻了三分。
“陛下。东宫送来的。“
李世民放下筷子,接过文书,展开。
“儿臣谨奏:西征筹备之核算调度事宜,即日起交由兵部职方司与民部度支司协同办理。东宫不再参与具体推进。谨奏。”
李世民把文书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粥的热气在眼前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王德。“
“臣在。“
“太子这份文书,除了朕,还有谁知道?“
王德想了想:“回陛下,文书由东宫录事参军亲送,经门下省呈入。按例,门下省当有备案。但殿下并未将文书内容宣示外朝,想来……只是先呈陛下御览。“
李世民的手指在文书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先呈御览。
不是直接公告朝堂。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太子真的想退,他大可以在朝堂上公开宣布,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识趣“。
但太子没有。
他只是悄悄地把文书送到了两仪殿,用的是常规呈送渠道,格式是标准的奏疏格式,语气是标准的臣子语气。
不张扬。不表功。不诉苦。
就是告诉你——这件事,我不做了。
这是退让吗?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退让。
如果是退让,他会用更谦卑的语气,会解释自己为什么退,会请求父皇的谅解。
但这份文书里没有这些东西。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就是一句:东宫不再参与具体推进。
像是在说——父皇要西征,儿臣不拦了。
但儿臣也不帮。
这不是退让。
这是收手。
收手和退让的区别在于:退让的人还会回头看,收手的人已经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李世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东宫的方向。
“把这份文书抄送中书省。原件留中。“
“是。“
王德退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但李世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文书,又看了一遍。
“不再参与具体推进。“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什么叫“不再参与“?
是不再推动核算,还是不再过问西征?
是不再公开表态,还是连私下议论都不做了?
太子没有说清楚。
但李世民知道——太子不需要说清楚。
因为“不再参与“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李世民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被一个动作,仅仅是一份不到一百字的文书搅得心神不宁。
但他不得不承认:太子这一步,走得让他很难受。
不是难受在“太子退了“。
退了是好事。
是难受在“太子退的方式“。
太子退得越干脆、越平静、越不张扬,就越让人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而这种“猜不透“,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李世民坐回案前。
粥已经凉了。
他唤人撤下去,换了一盏热茶。
茶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是李建成。
玄武门之前,李建成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不动声色地退一步,让他李世民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在暗中重新集结力量。
那一次,如果不是尉迟恭带血的长槊逼退了所有犹豫,死的就不是李建成。
当然,李承乾不是李建成。
李承乾没有兵权,没有外援,没有那个胆量。
但李世民还是感到了一丝凉意。
不是对太子的凉意。
是对自己的凉意。
同一日,午时。
礼部衙门。
崔敦礼坐在公廨里,面前堆着各地呈送的文书。
冬至祭祀的章程、来年春闱的筹备、各州贡院修缮的预算。
他拄着竹杖靠在案边,一份一份地翻阅,速度不快,但很仔细。
他回长安好几个月了。
圣旨已下:崔敦礼在西洲历练有功,擢礼部侍郎。
这个任命在礼部内部引起了一些议论。
礼部侍郎是清要之职,向来由翰林学士或各省名儒担任。
崔敦礼虽然是清河崔氏出身,但他此前在地方上做了多年黜陟使,没有在礼部待过一天。
按常理,这个位置轮不到他。
但任命还是下来了。
因为推荐他的人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为什么推荐他?
崔敦礼心里清楚——不是因为他在西洲做得好,而是因为他在西洲看到了什么。
长孙无忌想从他嘴里知道李逸尘在西洲做了什么,太子在东宫谋划什么。
这几个月来,长孙无忌找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接风宴,第二次是休沐日的私宅小聚,第三次是在政事堂廊下偶遇。
每一次,长孙无忌都问得很随意。
从西洲回长安的路上,崔敦礼想了很多。
他在西洲待了两年,做了很多事——修水渠、建粮仓、办集市。
他把西洲当成了自己的地方,把西洲的人脉当成了自己的资本。
当王玄策来接任时,他曾经不甘心。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李逸尘给他看的那个蓝图,比西洲大得多。
江南。关中。西洲。
三条线,一个三角。
谁在这个三角上占住一个位置,谁就能从帝国的未来中分得一杯羹。
而崔敦礼,是眼下整个长安城最了解西洲情况的人之一。
他知道西洲什么地方能种棉花,知道哪条商道最安全,知道胡人部落里谁讲信用谁不讲信用。
这些信息,在过去的西洲黜陟使任上,只是“治边经验“。
崔敦礼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把这个蓝图从纸上落到地上的机会。
但光靠他一个人不够。
需要清河崔氏,需要荥阳郑氏,需要范阳卢氏和太原王氏。
需要这些在地方上有钱有粮有人脉的家族,一起参与进来。
而要说服他们,光靠一个“蓝图“也不够。
需要势头。
太子在推新政,有势头。
李逸尘回来了,有势头。
崔敦礼听到东宫送来文书的消息,是在午时三刻。
不是正式渠道——是他在政事堂的一个同乡,悄悄派人来递的话。
“东宫今早送了一份文书到两仪殿。内容不详。但据门下省的人说,文书很短,不过百字。太子自请退出西征筹备事务。“
崔敦礼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拄着竹杖站起来,走到公廨门口,看了一眼外面。
院子里,几个礼部的小吏正聚在一起吃午饭,说笑着,全然不知道朝堂上正在发生什么。
崔敦礼退回公廨,关上门。
他坐在案前,把那份文书的内容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
太子退出西征筹备。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按常理看,这是太子在李世民的持续压力下选择退让。
西征是李世民最在意的事,太子挡不住,干脆不挡了。
这是在保全自己。
但崔敦礼知道如今李逸尘回来,太子这步棋定有深意。
他在西洲跟李逸尘相处过。
他知道李逸尘的风格——这个人从不在正面硬碰硬,但每一次看似退让的动作,都会在别的地方掀起更大的波澜。
太子退出西征筹备,表面上是在李世民的棋盘上认输。
但换个角度看——太子把西征筹备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了。
接下来西征能不能顺利推进,跟太子没关系了。
粮草调不齐,太子可以说“我已经不管了“。
防线修不好,太子可以说“我已经不管了“。
而与此同时,太子在新政上的地位,不受任何影响。
减税还在推,粮仓还在建,江南开发还在谈。
这些事才是太子真正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太子退出西征筹备,那些原本围着太子的新政派官员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