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能再以“支持太子“的名义参与西征事务了。
但他们做事的劲头不会消失。
这股劲头会往哪里去?
崔敦礼的答案是:往能做事的地方去。
翌日。
李世民召集了西征筹备的扩大会议。
三省六部侍郎以上、御史台、大理寺、以及新晋的礼部侍郎崔敦礼,悉数到场。
李承乾不在。
太子已经退出了西征筹备事务,今日的会议,东宫只派了一名属官旁听。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色平静,但所有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今天的平静底下,有东西。
“今日召集诸卿,议一件事。”李世民开门见山,“西征筹备。兵部和民部已经做好了新的调度方案。英国公——你来说。”
李勣站起来,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陛下,兵部已按陛下的旨意,完成了西征八万大军的编组方案。陇右、河西、关内三道的府兵轮调序列已排定。预计到明年五月,第一批十万兵力可在凉州集结完毕。”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问题。”
“说。”
“粮草。兵部核算,十万兵力的第一年用粮,需要从关中调运至少四十万石。但民部的库存数据——目前关中四大仓的存粮总计不过六十万石。扣除常平仓的底线储备和春荒赈恤所需,可调用的最多只有二十五万石。缺口十五万石。”
民部尚书唐俭站起来,面色为难。
“陛下,臣已尽力调度。但去年关中歉收,江南漕粮尚未全部到位,再加上七个州的减税已经执行——国库确实吃紧。”
李世民没有表情:“江南的粮食,何时能到?”
“最快也要到明年年四月。运河冬天冰封,开春之后才能通航。而且——”唐俭迟疑了一下,“而且江南的粮食要先供应洛阳和长安的日常消耗,能转运到西线的,恐怕有限。”
“那就是说——粮草跟不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高,但很清晰。
“陛下。臣有一言。”
崔敦礼躬身行礼。
众人的目光聚向他。
这位礼部侍郎在西洲待了两年,回京三个多月,平时在朝堂上不算活跃。
但他此刻站出来的时机,让所有人心里都微微一紧。
“臣在西洲两年,亲眼看到了西洲的粮仓储备和城防状态。臣斗胆说一句——即便粮草充足,现在也不能打。因为西洲还没有准备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
“这是臣在西洲期间整理的城防、粮仓和驿路现状。西洲城外的烽燧,是汉代屯兵所用,已废弃三百年。城墙是夯土的,已塌了多处。城里的存粮,不够三万驻军吃三个月。而从凉州到西洲的驿路,多处路段已被风沙侵蚀,驼队负重通过时损耗极大——臣估算过,从凉州运粮到西洲,每十石粮食,路上要吃掉三到四石。”
他抬起头。
“陛下。英国公的兵部预算没有问题。问题是——预算之外的那些东西。城墙不能靠预算修好,驿路不能靠预算拓宽,粮仓不能靠预算装满。这些事,需要时间。快则一年半,慢则两年。在此之前出兵,等于把八万大军暴露在补给线断裂和城防空虚的双重风险之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臣以为——太子殿下此前提出的'分两期',非但不是缓兵之计,反而是最务实的方案。”
殿内第二次安静。
这一次,安静里有别的东西。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四个字——太子殿下。
崔敦礼在公开场合,以“臣以为“的方式,支持了太子此前被搁置的方案。
而他是山东世家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
他的表情不变,但眼底的光闪了一下。
李勣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没有反驳崔敦礼。
因为崔敦礼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知道是真的。
他在兵部做了多年的预算,他最清楚——预算数字再好看,也填不平一段被风沙侵蚀的驿路。
房玄龄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案面。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他是宰相,他是李逸尘的祖父,他在这件事上什么都不能说。
李世民看着崔敦礼。
他看了很长时间。
崔敦礼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崔卿。”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在西洲待了两年。朕问你——如果现在就打,你觉得大唐打不打得赢?”
崔敦礼沉默了两息,然后说:“打得赢。但代价会比预计大得多。不止是钱——还有人命。”
“多少人命?”
“臣不敢妄言。但如果补给线出了问题,前线的士兵就会饿着肚子打仗。饿着肚子打仗——多死的人,不是几百几千,是上万。”
李世民用手指敲了一下御案。
“上万。”
“是。上万。”
殿内第三次安静。
李世民环视殿内。
他的目光扫过长孙无忌,扫过房玄龄,扫过李勣,扫过唐俭,最后落回崔敦礼。
“崔卿。你今天说的话,和其他人商议过吗?”
崔敦礼微微躬身:“未曾。皆是臣在西洲亲眼所见、亲自核算的结果。”
“那你告诉朕——如果先修防线,用两年,吐蕃的军改也完成了。那时候再打,你估计要多死多少人?”
“臣是文官,不敢替英国公回答军务上的问题。但臣可以说一件事——如果防线修好了,粮食屯够了,驿路打通了,那打的时候,士兵有饭吃,有城守,有路走。不敢说少死多少人——但不至于饿死在沙漠里。”
这句话落下去,李勣看了崔敦礼一眼。
不是怒目而视,是一种微妙的对视。
两个在西域摸爬滚打过的人之间的对视。
李勣知道,崔敦礼说的是真的。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会议结束的话:“今日所议,诸卿各有见地。此事容朕再思。”
众臣起身,躬身退出。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从两仪殿回来之后,一直坐在书房里。
茶换了三盏,一盏都没喝完。
幕僚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长时间,长孙无忌才开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崔敦礼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在理。城墙是破的,驿路是废的,粮仓是空的——这些都是事实。他作为从西洲回来的官员,据实陈奏,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
“但问题在于——他在这个时候说。”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的意思是——崔侍郎背后有人?”
“当然有人。”长孙无忌端起茶盏,又放下。
“崔敦礼背后是清河崔氏,是整个山东世家。他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是山东世家的意思。而山东世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西征?”
他看着幕僚。
“因为李逸尘回来了。”
幕僚微微一愣。
“李逸尘去西洲之前,太子虽然也在推新政,但推得磕磕绊绊,阻力极大。李逸尘回来之后——不到几天,崔敦礼就在朝堂上公开支持太子的方案。这不是巧合。”
“那……李逸尘到底做了什么?”
长孙无忌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知道,”
长孙无忌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复杂。
“太子退出,不是认输。是把战场让给世家。太子自己不能公开反对陛下,但世家可以。世家以'国库吃紧''粮道不通'为由上书,陛下总不能说世家说得不对。”
他摇了摇头。
“李逸尘这个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幕僚犹豫了一下:“那国公——我们该怎么站?”
长孙无忌沉默了很长时间。
“先不要站。等。陛下还没有表态。”
“他打了一辈子仗,灭了突厥,平了吐谷浑,收了高昌。他的自我认定就是一个马上皇帝。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光靠打仗不够,你还得修路、建仓、养民、搞钱。他知道这是对的,但他不甘心。”
“因为这意味着——武功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而他一生追求的东西,被降格了。”
他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关键,不在崔敦礼,不在太子,不在李逸尘。”
“在陛下自己。陛下能不能迈过心里那道坎:接受武功只是帝国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梁国公府。
房玄龄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炭火烧得很旺,但老宰相披着外袍,仍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李逸尘进来的时候,房玄龄正在看一份奏疏的副本。
“祖父。”李逸尘行礼。
“坐。”房玄龄没抬头,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一下。
房玄龄看着李逸尘。
老人的目光在灯下显得有些浑浊,但浑浊里藏着刀锋般的锐利。
“我要问你一句话——你让太子退这一步,后面是不是还藏着别的棋?”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在房玄龄面前,隐瞒是愚蠢的。
这个人在李世民身边待了二十年,看过的棋路比任何人都多。
“是。孙婿让崔敦礼把西洲的情况带回了山东世家的圈子里。山东世家已经在算一笔账——如果西征先缓一缓,把粮仓和驿路先建起来,从江南到西洲的商路就能跑通。对世家来说,这是一笔大买卖。”
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
“崔敦礼这步棋,走得好。他是清河崔氏的人,山东世家的领头羊。他站出来说'分两期',分量比太子重,又不犯忌。因为世家没有理由替太子说话。”
“他们只是在替自己的钱袋子说话。”
他顿了顿。
“但你想过没有——陛下会怎么想?”
“陛下会觉得——有人在织网。”
“对。”房玄龄说,“陛下会觉得,有一张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织起来。太子看似退了,世家看似在算账,但所有这些事合在一起,指向一个结果,西征会被拖慢。”
“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们的理由都站得住脚。陛下想发火,找不到对象。想驳斥,驳不了事实。”
房玄龄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
“逸尘,我老了。这朝堂上的事,我看了二十年。有些事情,我看得比你清楚。今天我要跟你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
“请祖父赐教。”
“陛下的性格,你我都清楚。他不是那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如果他觉得有人在织网,他不会顺着网眼钻——他会拔刀砍网。而且是往最要害的地方砍。”
房玄龄看着李逸尘,目光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你要做好准备。陛下接下来的反应,可能不是退让,而是——更狠的出击。比如,他可能宣布御驾亲征,把所有人逼到绝路上,看谁不敢跟。比如,他可能把西征和立储绑在一起——'谁支持西征,谁就是忠臣'。到了那一步,你所有的阳谋都会失效。”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祖父,孙婿给陛下留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