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把贞观裕国券这十几天来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细。
从含元殿当天一千名官员散朝之后开始说起。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谣言是怎么一层一层叠加的，粮价是怎么涨的，债券价格是怎么从溢价跌到六成五的。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听着。
李承乾说完之后，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胡商，”李世民开口了，“第一个抛的人。他手里有多少？”
“八千贯。”
“跌到多少出的手？”
“六成五。被一个洛阳粮商接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一下。
“八千贯，六成五。他亏了多少？”
“将近三千贯。”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
“三千贯。够一个五品官吃一辈子的俸禄了。”
“是。”李承乾说。
“债券市场呢？现在什么价？”
“儿臣今天让人去西市问过。裕国券现在市面上的交易价大概在原价的五成到五成五之间。成交量不大，因为接盘的人少。大家都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准信。等朝廷明确表态，债券到底还认不认。”
李世民看着他。
“朕还活着。这就够了。”
“父皇，”李承乾微微前倾，“儿臣明白父皇的意思。但市面上的逻辑不一样。他们不看人还活着没有，他们看的是——这个人能不能继续当政。如果不能，那之前的承诺还能不能兑现，就成了一个未知数。”
李世民没有反驳。
他当然懂这个道理。
几次的债券危机已经让这个帝王懂得其底层逻辑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承诺这个东西，不是签个名字盖个印就完了。
名字背后站着的那个人的权力，才是这个承诺的真正担保。
人还在但权不稳，承诺就打折扣。
人不在了，承诺就可能变成一张废纸。
“你有什么想法？”李世民问。
“儿臣有一个建议。”李承乾说，“但需要父皇恩准。”
“说。”
“贞观裕国券不是朝廷发行的一笔小数目。当初发行的时候，总规模如今达到了九百万贯。”
“认购的人遍布各州——长安的商贾、洛阳的世家、江南的富户，还有一些小门小户把自己攒了几年的积蓄都投进去了。”
李承乾停了一下。
“这些人之所以买债券，不是因为他们对朝廷有什么忠心，是因为他们相信朝廷能按期还钱。”
“相信的前提是——朝廷在，父皇在。现在父皇在含元殿上倒下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债券的价格在十几天里跌了将近一半。”
“这说明了一件事，市场对朝廷的信任已经动摇了。”
“动摇的原因是什么？”李世民问。
“信息不对等。”李承乾说。
李世民眉头动了一下。
“李右庶子跟儿臣解释过这个概念。”李承乾继续说。
“市场上的人，他们不知道真实情况。他们不知道父皇到底怎么样了，不知道朝廷会不会继续认这笔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们只能听谣言，只能瞎猜。瞎猜的结果就是恐慌，恐慌的结果就是抛售。”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他们知道。”
“是。”李承乾说，“让他们知道父皇的真实情况。”
他顿了一下，然后把最关键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儿臣建议，在下一期的《大唐政闻》和《大唐旬报》上，刊登父皇身体安康的消息。”
“不是含糊其辞地说‘陛下正在休养’，而是明确地告诉天下人父皇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正在恢复，已经可以审理政务。”
“只有这样，才能把市场上那些谣言打下去。谣言一散，债券的价格自然就稳住了。”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李承乾，手指在被子上一停一停地敲着。
“你要朕在报纸上——登自己的病情？”
“不是病情。”李承乾说，“是康复的消息。是让天下人知道父皇还活着，而且正在好转的消息。”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来。
“这和发布圣旨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李承乾没有退，“圣旨是诏令，是命令。报纸上的消息是通报，是告知。圣旨让人觉得自己在接受命令，报纸上的消息让人觉得自己在了解实情。”
“给市面上的商贾看的东西，不能用圣旨的口吻。他们不是官员，他们不接受命令。他们只接受信息——真实的信息。真实的信息能让他们自己做出判断。”
“只要他们判断朝廷是稳的，债券就是稳的。债券稳了，他们就不会抛。不抛，价格就不会继续跌。”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
“这也是李逸尘教的？”李世民问。
“不是。”李承乾说，“李右庶子跟儿臣说了一件事——他说老百姓不会信朝廷说了什么，老百姓只会信朝廷做了什么。”
“但要让老百姓知道朝廷做了什么，第一步就是让他们知道真实情况。让他们知道真实情况，他们就会自己判断。让他们自己判断，他们就会对朝廷产生信任。”
“这个信任不是靠命令建立起来的，是靠透明建立起来的。”
“透明。”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透明。”
李世民沉默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明显了，指甲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
这双手写了几十年圣旨，每一道圣旨都让天下人去执行。
但从没有一道圣旨是告诉天下人——朕现在身体不好，但朕正在恢复。
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父皇，”李承乾又开口了，“儿臣知道您在想什么。您是皇帝，皇帝的身体是国本，不能轻易向外人透露。”
“这个道理儿臣懂。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含元殿那天，一千名官员亲眼看见您被抬出去的。”
“这个事实已经藏不住了。既然藏不住，与其让谣言满天飞，不如把真实情况说出来。”
李世民抬起头来看他。
“你觉得说出真实情况之后，市场会稳？”
“会。”李承乾说得很肯定，“不是因为商贾们有多忠诚，是因为他们手里捏着的债券需要一个锚。债券的锚就是朝廷的信用。朝廷的信用就是父皇。”
“只要他们知道父皇还在，还能理事，他们就不会继续抛。因为继续抛就是亏钱。没有人愿意亏钱。”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就按你说的办。让《大唐政闻》和《大唐旬报》下一期登一条消息——朕已度过危险期，正在恢复。不需要太具体，但也别含糊。”
“儿臣明白。”
“署名用尚药局和太常寺，让他们联合发。朕不署名。”
“儿臣遵旨。”
李世民停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话。
“这个消息登出去之后，三天之内，你让你的人再去西市看看。看看债券的价格有没有变化。如果没有——”
他看了李承乾一眼。
“那就再想办法。”
“儿臣明白。”
李承乾应完之后，没有立刻起身。
他还有别的事要禀报。
李世民也看出来了。
他把身体往软枕上靠了靠，然后问他还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