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说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东宫日常的政务运转——自从李世民病倒之后，各部的奏疏先送到门下省，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过一遍，然后送到东宫。
李承乾批阅之后，大事呈两仪殿，小事由东宫直接处置。
这十二天里一共批了三百多份奏疏，其中七成是小事情——某县的粮仓要修缮、某州的河道要清理、某处的驿站需要换马匹——这些事李承乾都自己处理了。
另外三成是大事，包括河西走廊的军粮调配、江南新织机的推广进度、御史台弹劾条陈的落实方案。
这些他送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第二件事是关于李治的。
李承乾说稚奴从江南赶回来之后，这几天一直歇着。
他去看了两次，稚奴的状态还好，就是赶路赶得太急，瘦了一些。
李世民说让他歇着吧，江南的事他做得不错。
第三件事是关于李泰的。
李承乾说魏王目前还在信行，他派人去问过情况，信行的水渠工程进展顺利，开春之前应该能完工。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三件事说完，李承乾等着李世民的回话。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
“去吧。”
李承乾躬身退了出去。
两仪殿暖阁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廊道上，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在廊道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东宫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叫来一名内侍。
“去告诉梁国公和赵国公，就说父皇已经同意在报纸上刊登陛下康复的消息。请他们知会尚药局和太常寺，尽快拟一个稿子。内容从简，但要明确。”
内侍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李承乾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宫的时候，他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东宫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着。
第二天清晨。
辰时刚过，李逸尘就到了格物学院。
李逸尘走进第一进院子的时候，课堂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二十几个学生，分成了两拨。
一拨坐在课堂的左边，大概有十五六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袍子，袍子的胸口位置绣着“格物”两个字。
这是没有去西洲的学生。
另一拨坐在课堂的右边，十二个学生。
他们也穿着青布袍子，但袍子明显洗过很多次，领口和袖口都有些发白了。
这些是跟着李逸尘去了西洲的学生。
两拨人坐在同一个课堂里，脸上的表情不一样。
左边那一拨人，脸上是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点期待的。
他们在长安待了几个月，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做试验、写笔记。
李逸尘不在的时候，狄仁杰帮他们安排课程。
日子过得平稳。
右边那一拨人，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黑了很多，瘦了很多。
有一个坐在后排的学生，手上缠着一圈布条——那是搬石头的时候磨破的。
还有一个学生，额头上有一道新结的疤——那是搭建棚屋的时候被木头砸的。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
比左边的人亮得多。
李逸尘走进课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没有让他们坐下，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他走到讲台前面，把一个布包放在台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今天不讲新课。”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课堂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只讲一个问题。一个我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有跟你们讨论过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就是——什么是‘格物’。”
李逸尘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学生。
课堂里很安静。
他没有立刻往下讲，而是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字不大，但笔锋很硬。
“格物者，格其理也。”
“穷理者，穷其所以然也。”
他放下粉笔，转回身。
“‘格物’两个字，你们天天听，天天挂在嘴边。学院的名字里有‘格物’二字，你们的袍子上绣着‘格物’二字，你们每天做的事——拆机器、画图纸、做试验——也是在‘格物’。”
“但我问你们——‘格物’的‘格’，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大学》里说，‘致知在格物’。什么叫‘格’？‘格，来也。’意思是，接触到事物，就能获得知识。‘格，至也。’意思是，穷尽事物的道理，才能获得知识。”
他走下讲台，在课桌之间的过道里慢慢走着。
课桌和黑板都是格物学院的一大特点。
“格物，就是把一件事物跟其他事物区分开来，看清楚它的边界在哪里，看清楚它跟别的东西有什么不同。”
“你看到一块石头，你觉得它跟一块铁有什么不一样？”
“你看到一朵云，你觉得它跟一团烟有什么不一样？”
“你看到一只鸟在天上飞，你觉得它跟一片树叶被风吹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格’出来的。你‘格’得越细，你就看得越清。你看得越清，你就越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他停住脚步，站在课堂中央。
“这，就是‘格物’的本意。不是背书，不是抄书，不是人云亦云。是你自己去看，自己去试，自己去想。是拿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拿自己的脑子想这个世界。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传声筒。”
课堂里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你们跟着我去了西洲。在西洲，你们看到了什么？你们看到了一座从零开始建起来的城。你们看到了戈壁滩上的风沙能把人的脸吹裂。你们看到了没有水的地方，打一口井要挖十几丈深。你们看到了几百个人一起搬石头、一起挖渠、一起建房子。”
他走回讲台前面，双手撑在台沿上。
“你们看到的这些东西，书本上没有。书本上告诉你们——西州，汉武时所置，属凉州，去长安九千三百里。就这一句话。一句话能把一个地方说清楚吗？”
他摇了摇头。
“说不清楚。你要知道一个地方是什么样的，你得亲眼去看。你要知道一件事是不是真的，你得亲手去试。你试了一次，失败了，你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你再试一次，又失败了，你又知道了——另一条路也走不通。”
“你试了十次、一百次，你总会试出一条走得通的路。这条路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这，就叫‘格物’。”
他直起身，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
“我再说一件事。”
“你们当中有人去过西洲，有人没去过。去过的人，你们在西洲干了什么？你们搬了石头，挖了渠，建了房子。你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为什么要搬石头？为什么要挖那条渠？为什么要那样建房子？”
没有人回答。
“你们搬石头，是因为渠壁需要石头来加固。你们挖渠，是因为天山上的雪水需要一条路流到田里。你们那样建房子，是因为戈壁滩上的风沙只能从那个方向吹过来。”
“你们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一个‘理’。你们不是在搬石头，你们是在实践那个‘理’。你们不是在挖渠，你们是在验证那个‘理’。你们不是在建房子，你们是在让那个‘理’变成现实。”
“这就是‘格物’的第二个意思——不只是‘格’出来，还要‘做’出来。理是虚的，事是实的。你把虚的理变成实的事，你就‘格’通了。你‘格’通了，你就知道——天底下没有做不成的事。只是你还没找到对的路。”
他的声音不重，但课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再说第三个意思。”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
“我姑且称之为——知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