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转过身来。
他看了课堂里的二十几个学生一眼。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停在中间。
“知行合一,这四个字,我今天要跟你们讲透。”
“不是讲它的出处,不是讲它的典故,不是讲圣贤怎么论述它。”
“是讲这四个字,跟你们每一个人有什么关系。”
课堂里很安静。
李逸尘没有在黑板上继续写字。
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什么叫‘知’?什么叫‘行’?”
没有人回答。
李逸尘等了三息,然后自己回答了。
“知,就是你知道一件事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盐是咸的,你知道水往低处流,你知道春种秋收,你知道百姓吃不饱饭就会造反。这些都是知。”
“行,就是你把你知道的东西做出来。你知道盐是咸的,你拿盐去腌菜。你知道水往低处流,你顺着地势挖水渠。你知道春种秋收,你按时下地干活。你知道百姓吃不饱饭就会造反,你制定赋税政策的时候就会留有余地。这些都是行。”
他的声音很平。
“知和行的关系,只有一句话。知不离行,行以证知。”
“你知道了一件事,你必须去做。你做了,你才知道你知的到底对不对。你知的如果不对,你做的时候就会发现。你发现了,你就会修正你的知。修正了知,你就会修正你的行。”
“如此循环往复,你的知越来越准,你的行越来越稳。这就叫知行合一。”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我要跟你们讲的,不是这个定义本身。我要跟你们讲的,是这个定义放在本朝、放在今天、放在你们面前,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要分四层来讲。”
“第一层。科举之学,本身就是知行合一的正途。”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课堂里有人抬起了头。
他们知道当他们来到格物学院那一刻开始科举这条路已经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李逸尘看着他们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你们觉得科举是什么?是背书。是抄书。是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去考场上默写一遍。是不是?”
没有人说话。
“不是。科举从来不是背书。”
“科举之‘知’,是什么?是圣贤义理。是历代典章。是治乱规律。是治平方法论。”
“这些东西不是凭空编出来的,是从尧舜到现在,几千年里无数人用命、用血、用一辈子总结出来的社会治理认知体系。”
“你们读《论语》,读的是孔子一辈子颠沛流离之后对人和人之间怎么相处的总结。”
“你们读《汉书》,读的是班固对一个王朝兴衰的记录和分析。这些东西是知。是经过千年验证的真知。”
“科举之‘行’,是什么?是考中之后,去做官。去做县令,去断案。去管赋税,去修水利。去办学堂,去安百姓。考生们在考场上写的每一个字,将来都要落在具体的事上。当写‘以民为本’,当了县令之后,征徭役的时候能不能不扰农时?当写‘轻徭薄赋’,他管赋税的时候能不能不层层加码?当写‘赏罚分明’,他断案的时候能不能不畏权贵?”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从修身律己做起,到入仕之后理讼、治税、治水、兴教、安民。”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就是科举之‘行’的完整路径。”
“以知选士。谁的知更扎实、更准确、更深刻,谁就能中举。”
“以行验知,做了官,做的事对不对、好不好、百姓认不认,那就是在验证通过科举当官的知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历代循吏名臣,皆以经义之知,施理政之行,以政绩印证所学,以行事打磨认知。”
“他们本身就是知行合一的典范。”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科举。知行。
两个字之间画了一条直线。
“所以我说,科举之学,本身就是知行合一的正途。”
没有人说话。
“接下来说第二层。”
“文人,他们的知行合一,到底是怎么用的。它的核心范式是什么,它的作用范围在哪里。”
李逸尘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一行写“义理为体”。
一行写“政事为用”。
“文人知行合一的核心范式,就这两句话。义理为体,政事为用。”
“科举出身的人,他们的‘知’的维度是什么?聚焦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秩序。”
“伦理秩序——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
“政治秩序——君明臣忠、上下有等、法令有度。”
“社会秩序——贫富有差但不过分、贵贱有等但不固化、强弱有别但不欺压。”
“核心解决一个问题:怎么管理人。怎么分配资源。”
“怎么稳定世道。这就是科举之‘知’的覆盖范围。”
“他们的‘行’的维度是什么?聚焦的是施政治民。通过调整制度来理顺关系。通过推行教化来改变人心。通过整顿吏治来提高效率。通过协调利益来化解矛盾。”
“最终实现政通人和。本质是在‘人道’的范畴内践行知行合一。”
他转过身来。
“这套范式有没有价值?有。而且价值极大。它是治理大型王朝的核心支撑。”
“秦汉到现在,八百多年,这套范式维持了社会的基本稳定,传承了文明的核心内容。”
“没有这套范式,大唐就不是大唐。”
“现在我问你们第二个问题。”
“这套范式,有没有边界?”
课堂里又安静了。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儒家治理体系是有边界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圣人之道是无所不包的。
李逸尘看着他们的表情,点了点头。
“有边界。任何范式都有边界。圣人之道再大,也有它管不到的地方。”
“这就要讲第三层了。”
“文人知行合一的天然局限与天花板。”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人道。
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物道。
他在“人道”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在“物道”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两条线之间,他画了一个圈。
“科举的知行合一,覆盖的是‘人道’。人和人之间的秩序。这个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