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没有覆盖的是‘物道’。万物运行的实然规律。”
“什么叫实然规律?就是不管你喜不喜欢、不管你知不知道、不管你认不认,它就在那里,它就这么运转。”
“水烧到一定温度就会开。”
“种子埋在土里要浇水才能发芽。”
“人的血如果流得太多就会死。”
“这些规律不是圣人规定的,不是皇帝下旨的,它就是自然本来就有的事。”
“你认它,它就为你所用。你不认它,它也不会因为你的无知而改变。”
“科举出身的文人,他们的‘知’,不包含这些东西。不懂水力、不懂热力、不懂材质、不懂农艺的底层原理。对‘物’的认知停留在经验层面,没有系统性的‘格物之知’。”
他停了一下。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传统文人的‘行’,只能在‘分配’层面发力,无法在‘创造’层面突破。”
他伸出手,开始扳手指。
“第一件事。治水。你们知道一个县令上任之后必做的一件事是什么?修水利。但问题是——他知道水怎么流吗?他知道河道的坡度要多少才能让水自然流进田里吗?他知道堤坝用什么样的土、夯到什么程度才不会一场大雨就垮吗?”
“他不知道。他不是不想知道,是他学的那些东西里没有这些。他只能沿用古法,反复修缮。今年修了明年塌,明年塌了后年再修。”
“第二件事。劝农。劝农是官员的基本职责。但一个官员到了田头,他能跟农民说什么?‘要勤快’、‘要按时播种’、‘天佑大唐’。他说不出别的东西。他不知道这片土壤缺什么,不知道这种作物为什么连年减产,不知道换了种子能不能增产。他劝了一辈子农,粮食亩产还是两百斤。”
“不是他不够勤快,是他的‘知’就到这儿了。”
“第三件事。强兵。大唐的军队是天下最强的。但兵器和盔甲呢?同样的钢铁,不同的锻造工艺,造出来的刀硬度能差一倍。同样的弓,不同的材料和结构,射程能差三十步。”
“这些差别在战场上就是生和死的差别。但传统文人不懂冶金,不懂机械原理。他们知道要强兵,却无法从底层迭代军械的性能。”
他把手放下来。
“总结一句话。不是文人德行不够。不是他们践行不力。是知行合一的覆盖范围缺了‘格物’这一半。导致经世之志的落地效果有天然上限。”
“你心里装着天下,你想让百姓吃饱饭,你想让边军打胜仗,你想让河道不再泛滥。这些念头都是对的,都是好的。”
“但你的‘知’只覆盖了怎么管人,没有覆盖怎么管物。”
“你不知道怎么让一亩地多产三斗粮,你不知道怎么让一把刀更硬,你不知道怎么让一条堤坝二十年不塌。你不知道这些,你的‘行’就只能停留在原来的水平上。你越努力,就离你想要的越远。不是因为你不用力,是因为力的方向不对。”
课堂里有人开始动了。
不是骚动,是那种听到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之后,身体不自觉做出的微小反应。
有人握紧了笔,有人往前倾了一点,有人咬住了嘴唇。
李逸尘等了三息。
“第四层。”
“格物之学,是知行合一的补全,是知行合一的深化,是更具根本性、更利万世的知行合一。”
他把黑板擦干净。
在正中央写了四个字。
格物。
知行。
“但在展开这一层之前,我要先跟你们说一件事。一件你们进了格物学院第一天就知道、但可能从来没有真正想过为什么的事。”
课堂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更安静了。
“你们每一个人,踏进这扇门的第一天,此生不入仕途,不得为官。”
李逸尘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为什么?因为格物学院不是科举的替代品。格物学院走的路,和科举走的路,不在同一条轨道上。”
“科举选士,是为朝廷输送治理人才。”
“格物育才,是为天下储备造物之能。”
“这是两条不同的路,通往两个不同的方向,但汇合在同一个终点——经世济民。”
“格物之知行合一,和科举之知行合一,同源同理。”
“不是因为格物比科举高明,是因为格物覆盖了科举覆盖不到的领域。”
“科举管人,格物管物。科举治世,格物开物。做官的人需要在衙门里处理政务、调度资源、化解矛盾。”
“格物的人需要在作坊里、在田头上、在炉子边、在矿洞里,跟石头、铁水、种子、齿轮打交道。”
“这两种事都需要人去做,但不能是同一个人同时做。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有限的。你把心思放在格物上,你就做不了好官。你把心思放在做官上,你就格不了深物。”
“所以格物学院的规矩不是贬低仕途。恰恰相反——正是为了把格物做到极致,才必须和仕途分开。”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分工。
“格物的知行合一,和科举的知行合一,是分工关系。科举负责‘怎么分’,格物负责‘怎么做’。”
“科举官员决定赋税怎么收、徭役怎么派、粮食怎么调。”
“格物之人决定怎么让一亩地多产粮、怎么让一把刀更锋利、怎么让一条渠不漏水。”
“官员手里有权力,但权力不能让铁变硬。工匠手里有技术,但技术不能让赋税变公平。二者不是谁取代谁,是谁也离不开谁。”
他把粉笔点在“格物”两个字下面。
“格物之‘知’从哪里来?从实物观测来。从实验验证来。从反复试错来。亲眼看了,亲手测了,记录下来的数据,推导出来的规律,这就是真知。”
“不是书上抄来的,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自己格出来的。”
“格物之‘行’往哪里去?往造物兴业去。往利民实用去。知道了水力怎么用,就去修水车。知道了土质怎么改,就去配肥料。”
“知道了铁怎么炼,就去造更好的犁、更硬的刀、更轻的甲。”
“知从实物中来,行到实物中去。这就是‘格物致知’四个字的本义,是圣人之道被丢掉的那一半。”
“格物之知和科举之知,不是对立关系。是互补关系。”
“一个地方要修水利。科举出身的县令知道该不该修、修在哪里、钱从哪里来。但怎么修——坡度多大、用什么石料、坝体多厚——这些他不知道。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谁告诉他?格物学院出来的人告诉他。格物的人不会做官,但他懂水怎么流、土怎么夯、石头怎么砌。他把这些告诉县令,县令拿着这些知识去做决策。两个人合在一起,修出来的渠五十年不垮。”
“一个地方要劝农。县令知道要鼓励百姓开荒、要减赋、要防灾。但土壤为什么贫、该补什么肥、该换什么种——他不知道。格物的人知道。他拿了不同地方的土样回来化验,测了酸碱度,试了不同的种子,他告诉县令:这片地不要种粟米,改种棉花,产量能翻三倍。县令听了他的建议,改了种植种类。第二年,全县百姓多收了三成。”
“一个地方要强军。将领知道怎么排兵布阵、怎么训练士卒。但兵器为什么容易卷刃、弓弦为什么容易断、盔甲为什么太重——他不知道。格物的人知道。他分析了铁矿石的成分,改进了炉温控制,调整了淬火工艺。他告诉将领:用这种铁、这个温度、这个淬法,造出来的刀硬度翻倍。将领拿着这把刀上战场,砍断了敌人的刀。这不是格物的人在打仗,是他造出来的刀在帮将士打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清晰了。
“科举的知行合一,和格物的知行合一,是两种人的两件事。前者走仕途,在朝堂上、在衙门里、在百姓中间践行知行合一。”
“后者走实业,在作坊里、在田间、在矿山、在实验室里践行知行合一。”
“但他们的‘行’最终落在同一片土地上、同一批百姓身上。”
“这就是互补。这就是补全。”
“而格物的知行合一,还有一个科举的知行合一没有的特性。”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循环。
累进。
“从汉到唐,八百年。知的内容有没有大的变化?没有。四书五经还是那几本。行的方式有没有大的变化?没有。做官还是那些事。有积累,但积累的是经验,不是知识体系。”
“但格物的知行合一不一样。它是循环累进的。今天格出了一条规律,用这条规律造了一件器物。这件器物在实践中暴露出新的问题。为了解决这个新问题,又去格物,又格出了一条新的规律。”
“新的规律又推动器物迭代。器物迭代又带动认知升级。”
“认知升级再推动器物突破。”
“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站得更高。这是科举的知行合一做不到的。”
“科举的知识体系是横向的——经史子集,一门通,其余各门都是通的。但它们是同一个层面上的东西。格物的知识体系是纵向的——今天知道的东西,一年之后可能已经被一年之后知道的东西覆盖了。”
“在往上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高。”
“这就引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他停住了。
课堂里的呼吸声几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