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从“物”的角度想过。
如果一亩地永远是两百斤,那人口一旦增长到土地承载不下的程度,就一定会出问题。
不管你用什么制度、选什么人、定什么法。
物质基础决定了上限。
制度只能在物质基础上做优化,不能突破物质基础的天花板。
李逸尘做的事情,不是优化制度。
是抬高物质基础的天花板。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
没有放在矮几上。
放在枕头下面。
炭火烧了一夜。
他没有睡。
东宫·书房·亥时三刻
李承乾坐在案后。
他没有去格物学院。
不是不想去。
是去了不合适。
他走进格物学院的那个动作本身,就会被解读为一种政治信号。
李逸尘从格物学院回来之后,把讲课的要点誊录了一份,送到了东宫。
不是要给他汇报。
是让他知道——今天在课堂上,那些学生听到了什么。
李承乾把那份东西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他在心里做了标记——哪些是他之前就知道的,哪些是新的。
大部分是他之前就知道的。
李逸尘教了他三年。
科举与格物不是对立的。
知行合一不是科举的专利。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做了官就做不了格物,做了格物就做不了官。
这些他都听过。
他以为自己已经理解透了。
第二遍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在第三层和第四层的衔接处,李逸尘写了这样一段话——“格物学院的学生不入仕途,恰恰是为了把格物做到极致。不是避嫌。是分工。”
他以前的理解是:格物学院学生不入仕途,是因为规则这么定了。因为入仕途会分散精力。因为要避嫌。
但今天李逸尘说的是:不是避嫌。是分工。
这两个说法之间的差别,李承乾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避嫌的意思是你本来可以做这件事,但因为某种原因你不做。
你是在退让。
你是在牺牲。
分工的意思是你和另一个人在做两件不同的事,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才能完整。
你没有在退让。
你没有在牺牲。
你只是在做你自己的事。
李逸尘用了“分工”这个词,就意味着格物不是在给科举让路。
格物和科举是平等的。
第三遍看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不去做官。但你们造出来的犁会被一百万个农夫握在手里。”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一百万。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拆开。
大唐有多少农夫?
大概一千万。
也就是说,格物学院出来的人造出来的东西,会落进十分之一的大唐农夫手里。
然后这十分之一的农夫因为用了更好的犁,一亩地多产了三斗粮。
然后邻近的农夫看到了,也想要。
然后格物学院就要造更多的犁。然后——
他停下了这种推算。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件事和地主没有关系。
和世家没有关系。
和朝堂上的权力斗争没有关系。
这件事是在另一个层面发生的。
是在田埂上、在炉子边、在织机旁发生的。
是在那些一辈子都不会走进朝堂的人的生活里发生的。
他想起三年前。
李逸尘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殿下。您要依靠的不是那些世家。是那些愿意跟着您做事的人。”
当时他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从寒门里找人。从被世家排挤的人里找人。从那些有真本事但没有关系、有抱负但没有出身的人里找人。
这三年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今天他忽然意识到——“愿意跟着您做事的人”可能不是他当初理解的那个意思。
不是一个一个地找人。
是建一个制度。
这个制度会自动把人筛选出来。
格物学院就是这个制度。
一个年轻人走进格物学院的那一天,他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放弃科举。
他明知道放弃科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家族里的地位会降低,意味着他这辈子做不了官,意味着那些考中科举的同窗会在背后说他的闲话。
他知道这些。
他还是走进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来的。
他就是要做事。
他就是要造东西。
而这样的人,天然就是自己人。
李承乾把那份纸放在案上。
手指压在纸上。
他忽然觉得很清晰。
不是想明白了某一件事。
是整个格局都清楚了。
这三年来李逸尘教给他的每一样东西——博弈论、权衡、制度设计、阶级分析——忽然之间连成了一条线。
以前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凭什么和世家斗?他手里有什么是世家没有的?
权力的合法性?
世家不认这个。
他们只认利益。
军队?
军队是李世民的。
不是他的。
朝堂上的盟友?
今天跟你结盟的人,明天就可能翻脸。
他想了三年,一直觉得自己的根基不够深。
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在浮沙上盖房子。
但今天他看明白了。
他的根基不在朝堂上。
在那些不是朝堂的地方。
在工坊里,在田埂上,在矿洞里,在格物学院的课堂里。
在那些放弃了科举、选择做事的年轻人身上。
是先生说的那个工人阶级的身上。
这些东西不是权力。
但这些东西会变成权力的基础。
因为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能让士兵打胜仗,谁能让地方上不出乱子——谁就能站得住。
世家控制的是分配。
格物学院控制的是创造。
分配可以抢。
创造抢不走。
因为抢了你也造不出来。
他把那份纸叠起来。
心中想起李逸尘的最后一句话:“这就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
然后他从案上拿起笔。
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格物学院学生的家属免役。凡有一子入格物学院者,其家免一人徭役。
第二行:格物学院制器优先采办。凡格物学院所制之器具——犁、炉、渠模、织机——由朝廷优先定价采办,下发各州县试用。
第三行:格物学院弟子不称学子,称“格物郎”。只是一个名分,但这个名分,让天下人知道——格物不是低人一等。
写完这三行,他把笔放下。
不是要立刻推行。
这三件事现在推不出去。
朝堂上会炸掉。
他知道。
他必须等。
等一个时机。
但他必须先把它们写下来。
因为写下来,他就不会忘。
写下来,他就知道——等时机到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翌日。
李逸尘讲课的内容已经传遍了长安官场。
不是公开传播。
没有人在朝堂上提这件事。
邸报上也没有登。
但每个需要知道的人,都在中午之前拿到了自己的版本。
魏王府是最早拿到的。
李泰把誊录的内容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没有生气。没有摔东西。
他把纸放在案上。
用手指敲了三下案面。
“去查。”
“查什么?”
“查这篇文章今天传到了哪些人手里。每个人拿到的是什么版本。谁誊的。从哪个渠道传出来的。查清楚。”
说完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拿起下一份奏疏继续看。
好像刚才看的东西不值得他多花一秒钟。
但在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待在书房的时候,把那张纸又翻了出来。
重读了一遍。
读到“格物的知行合一永无止境”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一种看到了对手底牌之后的表情。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是下午拿到那份东西的。
不是誊录版。
是家族中学子复述的内容整理出来的。
文字不如誊录版完整,但核心论点都保留下来了。
长孙无忌看了两遍。
看完之后,他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站了一会儿。
又走回书房。
他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是在想——如果李逸尘说的是对的,那后果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在做的事,不是夺权。是重新定义权。”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份东西放在书架上的一本书里面。
梁国公府。
房玄龄是最晚拿到的。
因为他一整天都在尚书省处理公文。
等他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的管家把一份誊录稿放在他的案上。
“相爷。今天下午有人在传这个。说很重要。请您一定看看。”
房玄龄洗了手。
坐下来。
看完。
看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让人把贞观律、唐律疏议和最近三年的工部文书都搬到了书房。
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在这些律法和文书中寻找一个答案:格物学院在现行制度里,到底有没有位置。
天亮的时候他找到了答案。
没有。
在现行制度里,没有一个机构是专门负责“创造生产知识”的。
六部管的是行政。
太学管的是科举。
少府管的是皇室器物制造。
将作监管的是宫室营造。
没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研究怎么让犁更好用、怎么让渠更牢固、怎么让铁更锋利——不是研究一件具体的器物,是研究整个知识体系。
李逸尘不是在做一件现有制度里的事。
他是在做一个现有制度里没有的东西。
房玄龄合上最后一份文书。
靠在椅背上。
“麻烦了。”
他的夫人正好端茶进来。
问了一句什么麻烦了。
房玄龄摇了摇头。
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