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垂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双手被尼龙扎带捆在椅子扶手上,手腕勒出了很深的红印。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料子不错,剪裁也讲究,但现在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报纸。领带被扯松了,歪在一边,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白得发青的皮肤。
他的脸上没什么伤,只是嘴角有一点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痂。他昏迷着,呼吸很沉,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慢悠悠地转。
芬格尔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他半天,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手电筒关了。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那个男人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
“我是没想到这么简单的美人计也会有垃圾中招。”
芬格尔说。
“难道说日本是亚洲最压抑的国家是真的?”
他扭头看了看诺诺。
“这家伙真是蠢得有够透彻的。”
诺诺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蹬着墙根,靴底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从帽檐后面垂下来,搭在肩上。
“大概是当人渣当惯了吧。”
她说。
“毕竟道德底线这种东西一旦打破了就不会回来了。第一次觉得没什么,第二次觉得也还行,第三次就觉得天经地义了。等到被人逮住的时候,他还会觉得委屈——凭什么别人都能干,就我不能干?”
苏茜翻着手里的记录,眉头皱了一下。
那份记录是芬格尔从那个男人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里翻出来的,存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看了两秒,把记录合上了。
“我也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还会刑讯……”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卡塞尔学院有教这门课么?”
诺诺耸耸肩: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抗日神剧你没看过?”
“算了。”
苏茜叹了口气:
“好歹查了这么久,总算是有点进展了。这家伙隶属一个名叫‘猛鬼众’的组织,听起来和蛇岐八家并不是一伙的。
而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还是个混血种,虽然血统不高,但确实是。”
“这有什么奇怪的。”
芬格尔耸了耸肩:
“猎人网站上有一大堆这样的家伙,遍布各行各业,既然是在日本,那混个黑帮又怎么了?”
苏茜叹了口气:
“问题是,这家伙只是个很小的小头目,说明他上面还有更强的混血种存在。”
“但蛇歧八家统治日本黑道已经数百年,”
零淡淡说道:
“为何会容许一个规模庞大的混血种帮派存在?他们应该被吸纳进蛇歧八家才对。理论上蛇歧八家是所有日本混血种的发源,他们的宗主。”
芬格尔站起来,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放在地上,塑料瓶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更关键的是。”
他把声音压低了。
“这样看的话,蛇歧八家摆明了有鬼。我们要怎么把这些信息送给路明非他们?蛇岐八家有自己的超算,叫‘辉夜姬’。
那东西监控着他们所有的信息网络,邮件、电话、短信,什么都逃不过。我们前脚发出去,他们后脚就知道。”
“那就不发。”
诺诺说。
“我们亲自去说。”
“不。”
零淡淡地说道:
“太早。我们去极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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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东京,长街上霓虹灯从东往西依次亮起,夜色中的东京又由素衣的运动女孩变成了诱惑的御姐,灯红酒绿的意味渐渐浓郁。
被称作“醒神寺”的露台上铺上了一张张榻榻米,长桌上摆着那条重达两百公斤的深海蓝鳍金枪鱼,光明如镜的本烧厨刀把鱼腹切开,鱼腩肉就像粉红色的大理石那样诱人。
今夜是本家的主厨亲自操刀,待遇远比中午的米其林三星餐馆要高。
主厨当年曾经侍奉天皇家族,屡次在国宴中用美味的刺身征服外国大使,主厨的学生遍及东京各五星级酒店的日式厨房。
为了招待本部的贵宾,主厨亲自出马,料理取泰戈尔《飞鸟集》中的诗意,名叫“生如夏花”,把日式料理中最盛大最绚烂的一面呈献给食客。
但在源稚生看来这纯属俏媚眼做给瞎子看,桌对面的三个二百五完全不懂领略夏花的绚烂,正沉浸在白天购物的收获中。
源稚生搞不清这三个男人是神经太大条还是信心十足,明夜他们将执行“SS”级的高危任务,可看不出他们有多少紧张感。
“东京气象局说正有台风在向我们逼近,雨季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源稚生落座:
“其实有时候我挺喜欢下雨天的,这座城市的空气会干净很多。连那些体内流淌着龙血的罪犯也有很多不喜欢在下雨天出门。
这样我就会清闲下来,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自己的事?”
路明非随手放下手中的清酒,问道。
“嗯。”
源稚生说:
“可能和诸位想的不一样,我是在乡下长大的孩子,习惯清净悠闲的生活。除此以外我还喜欢打街霸,偶尔也会去看政宗先生锻刀。
他说他这一辈子都在想要锻造出一把能够斩妖伏魔的名刀。”
路明非知道源稚生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而他也确实和三人组想的不一样,是个还算不错的人。
“抱歉。”
他说。
“我为我对你造成的困扰表示歉意。”
路明非举起酒杯,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哪里的话。”
源稚生淡淡说:
“我也该向诸位道歉才是。
三位都是直爽的真豪杰,性情从不作伪,令人敬佩。”
源稚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三个确实都是实打实的神经病,一举一动真情流露不掺杂一丝演技。
路明非笑了笑,眼神迷蒙地看向露台之外。
黑云倾颓,瓢泼大雨落下。
“其实我挺理解你,源君。”
路明非望着雨夜,轻声道:
“其实我很久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老家开个小网吧,可以和兄弟一起通宵打星际,也许娶个普普通通的爱我的女孩,也许不娶,和兄弟和他弟弟窝在网吧里打打游戏就这样一辈子也不错。
可是呐,命运就是这么操蛋,给一个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只会打星际的衰仔发了把西瓜刀,说你去屠龙.......”
源稚生忍不住看向这位声名赫赫的S级。
他听说过一些路明非的传闻,说他在未觉醒前一直生活在普通人的社会,直到夔门计划前还只是个不可燃的废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