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郁闷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下一秒,绘梨衣扭过头,看到了路明非碗里飘着的可怜巴巴的两片肉。
她眨眨眼,把自己的碗推到路明非边上,把自己碗里的一半叉烧都夹给了他。
路明非愣了愣,扭头看去。
绘梨衣的眉毛弯了弯。
“真好啊。”
坐在一旁的犬山贺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禁为这份真挚的感情而感慨。
然而下一秒,他就察觉到一股冷意倏然从脊背上传来。
犬山贺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下意识转过视线,恰好对上了上杉越那双充满杀气的目光。
他连忙正了正身子,挺直腰板,摆出最端正的坐姿,恭恭敬敬地从上杉越手中接过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拉面,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简直堪比传递奥运圣火。
犬山贺一边小口吃着拉面,一边在心中默默感慨:
有生之年,居然能吃到这位“黑道至尊”亲手煮的拉面……若是被自己那早已作古的老爹知道了,多半要气得一脚把棺材板都掀飞吧?
作为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上杉越在犬山贺心中的地位,绝非橘政宗可以比拟。
路明非则优哉游哉地夹起一块油光发亮的叉烧,故意在上杉越面前晃了晃,然后才慢条斯理地一口吞下。
就在上杉越恨得牙痒痒,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时候,路明非看着他,忽然挑了挑眉,直截了当地开口:
“你是不是以为……绘梨衣是你的女儿?”
上杉越的怒气忽然被打断。
这反问式的语气让他神情一滞,上杉越下意识以为路明非是知道什么,疑惑问道:
“难道......还能不是?不,不可能。
除了我之外.......”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
路明非说:
“我是想说,你猜的应该八九不离十。”
上杉越脸上的怒气更盛了一层,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握着锅铲的手青筋暴起,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柄铲子劈在路明非脑门上。
犬山贺在边上捧着拉面碗,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心里已经在盘算一会儿要是真打起来,自己的刹那言灵用来跑路倒是挺合适的。
路明非顿了顿,把嘴里的叉烧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但是吧……我不能确定绘梨衣究竟是你的女儿还是孙女或者侄女什么的。
因为在我的视角里,你们只是闻起来很像。”
“闻起来?”
上杉越的眉头拧成一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我是闻出来的。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路明非放下筷子,看着上杉越。
“你凭什么认为绘梨衣是你的女儿?”
上杉越沉默了一会儿。
棚外雨声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他把锅铲搁回案台上,慢慢坐了下来。
“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缓缓说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本该是最后一个皇。”
路明非说。
“新时代不该有这种东西,对吧?”
“是啊,皇这种东西就该死在1945年。”
上杉越,这位昔日日本黑道皇帝眼里掠过一丝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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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重工,壁画厅。
源稚生走入顶层,长明灯重新点燃了,偌大的空间里就只有这盏孤灯的光晕笼罩着源稚生。
正中央,另一个苍老的身影肃穆以待。
正是橘政宗。
这里除了二人外再无他者,显然两人都明白了什么。
“老爹,是不是有些事到了该跟我说的时候了?”
源稚生端坐。
“其实你已经都猜到了,对吧?”
橘政宗苦笑着:
“他们说你差点就死在那里。”
橘政宗的装束跟以往截然不同。
平日里橘政宗最喜欢穿的衣服就是和服,里面是条纹布的素服,天冷了就再罩一件黑色羽织,完全是日本长者的模样。
但此刻橘政宗一身棕色的戎装,肩扛少校军衔,脚蹬高统皮靴,从风格来看这已经是颇有些年头的旧式军装了,可穿在橘政宗的身上依然挺拔熨帖。军服臂膀上缀着醒目的徽章,徽章由剑、盾、红五角星组成,徽章铭文“КГБ”。
这三个俄文字母代表一个曾经威震世界的暴力机构,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它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克格勃”。
“我想那大概不是你。”
源稚生摩挲着腰间的神切。
“你还需要我帮你打赢和猛鬼众的战争,没理由现在杀了我。”
橘政宗只是苦笑着摇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是克格勃成员?”
源稚生问。
“曾经是。”
橘政宗抖开一块白布铺在地上,双膝跪下,挺直腰杆,从怀里抽出一柄短小的怀剑横置于前方,把带来的白鞘长刀扔给源稚生。
“要我为你介错么?”
源稚生接住那柄刀。
介错人是剖腹的帮手,手持长刀站在剖腹人的背后,剖腹人一刀插入腹部,介错人就挥刀砍断他的头颅,看似凶狠,其实是为了减轻剖腹人的痛苦。
好的介错人精通刀术,斩后头颅仍有皮肤和躯干相连,切腹者呈低头跪坐的形态,被认为是体面的死法。
橘政宗来之前就做好了剖腹的准备。
但源稚生已经不再对他保持完全的信任了。
他留过学,学过中文也看过三国演义,知道东吴有一出计叫“苦肉计”。
“我经常都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剖腹来为我当年的罪孽谢罪,那我希望你是介错人。”
橘政宗说。
源稚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每当我想逃走的时候,你都告诉我这是为了维持正义而必要的暴力,但现在我却发现你才是那罪孽的源头。”
他摩挲着长刀,淡淡说道:
“说说吧,老爹。这一次,至少我想凭自己的意志挥刀。”
“我前半生所犯的罪孽堪称罄竹难书。这世上只有一种办法能让我从罪孽中解脱,那就是死。”
橘政宗低声说。
“我的真名是邦达列夫,克格勃的情报员,列宁号是我亲手沉进日本海沟里去的。”
源稚生就这样默默听着,听橘政宗叙述他作为克格勃少校的经历,大体过程和源稚女叙述的大差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他说他是那个名为黑天鹅港的实验室的第一批实验品,母本基因来自名为橘千代的女性,父本基因来自名为拉夫罗夫的俄罗斯人。
“那我和稚女呢?”
橘政宗低声说道:
“你和稚女父本基因来自名为上杉越的男子,他曾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那个时代唯一的、最强大的皇!”
源稚生一愣:
“上杉越?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家族的历史中也没有写到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