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今天乖不乖呀?有没有惹老师生气?今天的拉面里想加什么——叉烧?还是多加一个溏心蛋?越师傅都给你做!”
然后,上杉越的声音戛然而止。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他下意识抬头,两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小伙子并肩站在棚外,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两张相似的脸。
一张刚毅冷峻,眉骨高耸,棕色的眼睛里藏着刀锋般的凌厉;一张阴柔秀气,眉眼间多了一丝婉约。
上杉越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盯着那两张脸,像被猴子施了定身术,呼吸戛然而止。
六目相对,只是沉默。
直到“啪嗒”一声轻响传来。
众人循声齐齐低头望去,才发现是上杉越手里的一双木筷掉在了地上,被散落的樱花花瓣轻轻接住。
上杉越有些慌乱地弯下腰去,想要捡起那筷子,可他的手却抖得厉害,伸了几次,才勉强将筷子攥回手里。
当他重新直起身来时,内心依旧是那般忐忑不安,翻涌的情绪堵在胸口。最终,他也只是用微微发颤的声音,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请坐。”
两人沉默着,各自拉开一张凳子,一左一右坐在绘梨衣身边。
绘梨衣冲源稚生眨了眨眼睛,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她又扭过头去,像只好奇的小猫般打量着源稚女的脸。
她微微歪着头,看看源稚生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又扭过头看看源稚女那张线条柔和的面容,然后再转回头看看哥哥,眼眸里,渐渐被满满的困惑所占据。
她大概想不明白,这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为什么和哥哥长得……这么像?
源稚女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笑了一下。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源稚女。”
就在绘梨衣歪着头打量源稚女的那个短暂瞬间,上杉越已经迅速转过了身去。
他背对着三个孩子,面对着那口已经翻滚了足足六十年、散发出浓郁香气的豚骨汤锅,开始一丝不苟地操作起来。
捞面,沥水,稳稳地码进素净的汤碗里,舀起滚烫浓白的汤汁,均匀地浇下,再仔细地摆上厚切的叉烧肉,小心地卧上一颗圆润晶莹的溏心蛋,最后,捻起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均匀地撒在最上面。
这六十年来,他似乎从未像此刻这样,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在这一碗简单的拉面之中。
最终,他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转过身来,轻轻放在源稚生和源稚女面前的案台上。
汤色浓白如奶,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源稚生低头,凝视着面前这碗朴素,却很温暖的食物。
他拿起筷子,夹起,送进嘴里。
就是一碗再平常不过的豚骨拉面。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碗面说不上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但一定会是他人生中印象最深刻、最艰难的一顿。
上杉越静静地看着三人吃完,满头白发被棚外吹进来的风撩得微微晃动,沟壑纵横的脸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晚餐时分里,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仿佛正在进行着艰难的斗争。
最终,他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想,也许你们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真相。”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但是,我这个做父……做长辈的,还是觉得,应该把所有的前因后果,完完整整地、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
他开始一点一点地、缓缓地叙述起属于自己的故事。
他从他的父辈开始讲起,讲述那位爱上了法国修女的棋坛圣手,如何为了一个女人远渡重洋,最终在异国的土地上,孕育出了他。
他说了自己在法国小镇上血脉觉醒的那一天,说了那些如同影子般突然出现的家老们,是如何不远万里地追寻而至,又是如何几乎是半强迫地将他架上返回日本的航船,押送回那个他从未踏足的“故乡”。
他说了那场席卷世界的战争,说了自己在那场战争中犯下的、难以饶恕的罪孽,说了那些后来被称为“甲级战犯”的将官们,是如何在他面前争相表现的模样。
他也坦白了自己如何将娶回家的妻子们打扮成法国贵妇的样子,以此来逃避现实与内心的煎熬,还提到了蛇岐八家当年与纳粹德国那些讳莫如深的合作项目,以及后续衍生出的、代号为“黑天鹅港”的秘密实验室,还有那三个从实验室炼狱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孩子。
他说了刺杀昂热校长的那一天,说了母亲的死,说了自己如何点燃那把焚尽神社、焚尽过往的大火,说了自己是怎样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离蛇岐八家,最终隐姓埋名,在这东京街头,推着小车,卖了整整六十年的拉面。
这位曾经的黑道至尊,就这样将自己人生中所有不堪回首的过往,如同解剖一般,一件一件、详详细细地刨开,毫无遮掩,毫无粉饰,毫无为自己辩解之意,就这么赤裸裸地、坦诚地摆在了自己三个孩子的面前。
源稚生和源稚女默默地、专注地听着,没有任何打断。
就连绘梨衣,也似乎渐渐意识到了气氛的沉重与不同寻常,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小的板凳上,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上杉越。
她本就是个聪明的姑娘,在路明非的教导下,早已渐渐有了正确的世界观。
当所有的过往都倾诉完毕,上杉越脸上原本带着卑微与惶恐的神色,反而渐渐消失了。
他的肩膀不再紧绷得如同弓弦,手指也不再不受控制地颤抖,整个人仿佛卸下了重如千钧的担子,变得坦然平静起来。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面前三个孩子,眼睛里不掺杂一丝别的东西,只是看着他们,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深深地刻进眼底。
“从生理学上来说,我确实是你们的生父。但我今天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博取你们的怜悯。我也没那个脸面,奢望你们认我这个‘父亲’。
我没有照顾过你们一天,不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每天是不是能吃饱,有没有好好上学,在学校里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喜欢过什么姑娘。对你们,我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第一次得知你们存在的消息时,我心里既惶恐得要命,又高兴得不行。那一刻,我才模模糊糊地体会到,当一个父亲可能是什么感觉。
我甚至想过,也许可以装作一个可怜巴巴、无依无靠的老头子,博取你们的同情。也想过很多很多笨拙的办法,想让你们认下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但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些念头。
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告诉你们:
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样一个叫做上杉越的人存在过。
他不是什么好人,一生罪业缠身,犯下过这世间最不可原谅的错误。他也不是一个负责的人,是个荒唐透顶的‘大家长’,更从未想过、也从未准备好成为一个父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满头银发垂落下来,额头几乎要碰触到冰冷案台的边缘。
“对不起。不管怎么说,你们身上的血脉,你们所背负的命运……都因我而起。
我理应……向你们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