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源稚女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从正午变为黄昏。
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洒在他清秀的脸上,一双秀丽狭长的眸子缓缓倒映出对面英武卓然的身影。
路明非慵懒地盘坐在地,手撑住面颊,偏头与他对视。
那双眸子仍是温和的,比他哥哥少了几分凌厉,只是其中似乎已没有了迷茫。
“不错,不错。”
路明非抚掌大笑:
“谁说‘善我’就一定是软弱可欺的?谁说‘善我’就要被‘恶我’压制?
你品尝过懦弱和无力,才会更知晓力量的重要。”
男人的话语直指人心,仿佛那曾是他的亲历。
源稚女深深望着路明非,以跪坐的姿态,恭敬地低首俯身:
“多谢路君。”
“不用谢我。”
路明非摆摆手:
“我给你了一根稻草,你抓住了它,仅此而已。”
“可若无那根稻草,稚女便无从凭依,又如何能浮出水面?”
源稚女直起身来,一字一句,声音清晰有力:
“路君若有差遣,莫敢不从。”
路明非却浑不在意源稚女这效忠的誓言。
他从来不在意有谁宣誓效忠于他,他只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能够走上守护本心、秉持正道的道路。
仅此而已。
一如他所受的教导。
路明非抬眸,看了看外面的夕阳,轻声说道:
“去吧,去见他们,以你现在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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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木村浩再次肃立在黑石官邸那扇厚重的大门前时,身穿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裙女秘书正动作利落地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
一位面容英俊、带着几分凌厉的年轻人,敞着黑色的长风衣,从车内从容走下。
他一眼便瞧见了在门口恭敬等候的木村浩,随即微微躬身,致以得体的问候:
“木村先生,好久不见。
烦请代为通传,源稚生……应约前来拜访。”
紧随其后的樱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奉上包装精美的伴手礼。
那是几盒样式雅致、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的点心。
木村浩不敢有丝毫失礼,连忙双手接过,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迅速瞥了一眼。
那些点心的种类,都是绘梨衣小姐平日里最为偏爱的口味。
这一瞬间,木村浩心中百感交集,几乎要落下泪来。
终于……
主人的朋友里,终于出现一位正常人了!
对于这位年轻人,木村浩不是第一次接待,每一次见面印象都相当好,一眼就是大族出身。
虽然初次见面时,对方也曾提刀携剑,气势迫人,但听说他是绘梨衣小姐的兄长,想来当时听闻妹妹被“拐跑”,心中难免愤懑,情有可原。
而且,即便是在那种情况下,对方对自己这位管家也还算客气,最终也并未真的爆发冲突,酿成斗殴事件……
毕竟是有着“源”之姓氏的人啊.......
“还请您在会客室稍待片刻。”
木村浩躬身,压低声音:
“主人说今天不见外人——”
“不必了。”
源稚生摆了摆手。
“路君说我父亲已在园中摆下家宴。我是来赴宴的。”
“您的……父亲?”
木村浩愣住了。
对哦。
老管家这才恍然大悟。
绘梨衣小姐是源稚生的妹妹,绘梨衣小姐的父亲,岂不正是源稚生的父亲?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他眼前便闪过那个满头银发、系着围裙、从卡车货厢里推出一辆破旧拉面车的老人。
他曾在主人的闲谈中得知老人曾是黑道中的风云人物,原话是“黑道至尊”般的存在,可从上到下看去,哪里能看得出一点上位者的气质或是黑道的狠辣?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绘梨衣小姐和源先生这样的人物,若说是那位老人的儿女,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配的。
木村浩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重新挺直腰杆,侧身引路。
“请随我来。上杉先生的拉面摊......家宴就设在樱园中央,工坊旁边。”
当源稚生踏进樱园时,官邸的侧门恰好同时推开。两个身影在铺满落花的小径上不期而遇,脚步同时顿住了。
源稚女穿着一身素净的藏青和服,腰间没有佩刀。
他抬起头,正对上源稚生的视线。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开口。
多年前枯井里的那一刀,猛鬼众的龙王与蛇岐八家的大家长,那些说不清是恨还是愧疚的东西,在这一刻化作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深深纠缠在两位年轻人的心中。
最后源稚生微微错开目光,源稚女垂下眼帘,两个人同时迈开步子,并肩走向那辆冒着腾腾热气的拉面车。
还没走到帘子前,和蔼的声音已经从棚内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