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故意。”
耶梦加得轻声说:
“我确实想过要杀掉你。可我做不到,那一刻我很绝望,所以我用我的死让你相信我,让你觉得芬里厄只是个失去姐姐的傻孩子。
你会从奥丁的手上将他保护下来。”
路明非沉默着,满月的清辉微微晃动,落在黑羽大氅上,像一层薄薄的冷霜,压在他的肩头。
“那你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复苏?”
他问。
耶梦加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眸子里竟浮起一丝笑意。
“难道不好么?我摆脱了我的命运。
不再胆战心惊地度过每一日,不再有兄弟姐妹和屠龙者日复一日地渴望杀死我。在这里,我每一天都过得轻松愉悦。
而你——”
她顿了顿,凝视着路明非:
“你会尽心尽力地替我照顾我弟弟。因为你将我们视为同伴。”
“即使我们无法再相见,可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路明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条龙。
他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可偏偏每一步他都踏得心甘情愿,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最终,他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龙这种生物是没有感情的。”
耶梦加得瞥了他一眼。
“你们总觉得自己很了解龙,根本不是。
你们学院教科书上的东西全是自以为是的内容。
最初的时候,龙和你们一样,只是世界的孩子而已。
我们有感情,只是和人类的理解方式不同,表达方式不同。”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路明非。
“难道你就觉得自己是人么?你就有人类正常的感情?说到底,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看待世间的目光早已超脱人类,只是固执地从‘人’那里索求羁绊,以满足自己的虚无。
你,很孤独。”
路明非扶着剑柄,手指轻轻摩挲着肩上那些墨色的黑羽。
“你错了。”
他轻声说:
“我很清楚我是谁。
我是路明非,我的同伴们希望我成为王。
仅此而已。”
耶梦加得嗤笑一声。
真是可笑,这种对“自我”的定义,竟然完全建立在别人的期望之上,这本就是世间最极致的孤独。
不过,也许在这个扭曲的世界上,这两个同样固执、同样孤独、同样在寻找存在的意义的“怪物”,才是最像彼此的同类。
夏弥歪着脑袋,金色的眸子渐渐黯淡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我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啦。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么?我可是抛下一切和你私奔了诶。”
她往前凑了凑,法师袍的袖子在夜风里晃啊晃。
“现在你该告诉我了——你为什么对那个叫梅琳娜的女孩那么在意?”
话题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路明非本以为可以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可这女人贼心不死,宁可把自己过去那些堪称惨痛的糟心事拿出来再说一遍,也要执着地戳他的伤口。
真是……孽缘。
路明非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被这女人缠上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一边却又不得不认真思考起她的问题。
其实,早已无须再思考了。
因为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反复复想了太多太多遍。
“因为我没办法不去管她。”
“你知道吗?和她最初遇见的时候,我还很弱小,弱到连一只蝙蝠都未必能打得过。
可她就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
她总说自己帮不上我什么,其实她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我身上了——托雷特,红蓝滴露圣杯瓶,甚至连她自己。
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把所有能留下的,都留给了我。
连只有指头女巫才知道的、将卢恩转化为力量的特殊方法,都毫无保留地留给了我。”
“我确实成长了,变得比以前强大了很多。
可到最后,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是……把她带到黄金树的脚下。”
“一开始我试图说服自己,说这是好事。
我们各自都踏上了自己的征途,会走向更远的未来。
可这根本不对。
离别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留在了昨天,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把自己的使命告诉我。
明明我变得越来越强,战胜了葛瑞克,战胜了拉塔恩,得到了魔法学院,一路上阻拦我们的骑士也好,土龙也罢,都一一走过去了。
可为什么呢。”
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满月
“最后我得出了答案。
我还不够强。”
夏弥扶额。
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一个能屠龙、能狩猎半神、持有大卢恩、能把交界地搅得天翻地覆的家伙正对着月亮说“我还不够强”,就好像只要他把肌肉练得再大一圈,拳头再硬几分,那个女巫就会突然从月亮上掉下来,拍拍他的脑袋说“你及格了,我回来了”。
关键他不是在谦虚,他是真这么觉得。
他把梅琳娜离开的原因,简单粗暴地归结为自己太弱了。
夏弥心想,这男人根本没搞懂,也一点不懂人心。
她瞒着他,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她自己就是个把使命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这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固执,都沉默,都觉得自己扛下所有事情是为了对方好。
真是的。
还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振聋发聩的真理呢,结果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真是......蠢透了。
夏弥抬起头,默默地望着夜空,璀璨的黄金瞳亮起,任凭月光洒落在娇俏的脸上。
她忽然收敛了所有表情,单膝跪了下去,牵起路明非的手,姿态郑重。
她穿着法师袍,跪在满月的清辉里,像个骑士在向他心爱的女孩求婚。
只不过新娘是个男的,骑士是个穿法袍的龙女。
“那么,准王路明非。你认为我是耶梦加得也好,夏弥也罢;是龙也好,人也罢。
总之,我将在此向你献上忠诚与誓言,遵守我们的血契。
在交界地,我认可你,作为我的王。”
她微微低首。
“我将为您效命。若您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