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团蜷缩在泪滴幼体原本所在位置的茧,忽然动了。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光茧顶端蔓延而下。
光茧碎裂开来,碎片在半空中化为一缕缕淡金色的雾气,消散在烛火之间。
路明非低下头,正对上一双金色的竖瞳。
那双眼睛很干净,像是山涧里留下的清澈溪水,中央的瞳孔微微收缩,正在努力聚焦。
金色的竖瞳眨了眨,眼神中带着一股新生的茫然,紧接着,一道虚弱、仿佛是竭尽全力在说话的声音响起,却偏偏带着一股倔强的意味。
“……看什么看。没见过龙啊。”
路明非慢慢呼出一口气,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下,
他蹲下来,手中出现一件法师袍,披在她身上,遮住光洁的后背与乳白的皮肤。
少女低声问了一句,声音低弱地好像蚊子在哼哼:
“有没有恢复体力的东西。”
路明非赶紧从腰间解下红滴露圣杯瓶递过去,又手忙脚乱地从仓库里往外掏东西。
虾肉、蟹肉、各种乱七八糟的肉干,甚至还有一块散发着金光的石头——他也不记得这块温热石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好像是上次从某个商人那里得来的谢礼。
但不得不说,那石头确实让人心生暖意,少女接过去握在手里,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几分血色。
她啜饮一口红滴露圣杯瓶中的液体,身上那股子虚弱感褪去了大半,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在路明非的注视下,少女握了握自己的手心,五指收拢又张开,反复几次,好像在确认这具全新的身体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澎湃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涌,与过去那具龙王之躯截然不同,却同样强悍,甚至更加坚韧。
她沉默了很久,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一句话也没有说。
古龙娘悄悄起身,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什么也没说,静静退出了大书库,将那扇雕满星辰的厚重木门缓缓合上。
路明非其实心里也有一点紧张。
现在的夏弥就是一个完整的个体了。
即便有着血誓,可她只要不伤害自己,就能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
他迟疑着,开始后悔,也许他不该为了贪图一个能帮他批公文的帮手而推进这个计划。
他蹲在她面前,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少女终于回过神来。
她抬起眼眸,两双金色的眸子在烛火中对视。
静默无声。
然后她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熟悉的狡黠。
少女歪了歪头:
“你刚刚是不是急了?”
“什么?”
路明非微微一怔,旋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方才少女尚未苏醒时自己的失态。
他还以为她没看见,因为那时她的眼睛都还没睁开,整个人蜷在碎裂的光茧里,怎么看都不像是还有余力观察周围的模样。
但显然新生的龙王大人有着自己的感知方法,也许是通过能量波动,也许是龙王与血契之间的某种感应,总之她看见了,而且记得很清楚。
他神态一窘。
“不是……我那是……”
话说到一半便卡壳了。
一时间准王殿下似乎也想不到什么像样的辩解。
他丧气地摆摆手:
“好吧好吧,我这不是怕你挂了么。
万一你挂了,我怎么说也得判个过失杀人。
早知道就该让你先签个免责声明......”
夏弥得意地笑,眉眼弯弯的,像打了个大胜仗的大将军。
这种能让路明非吃瘪的交锋她似乎永远乐此不疲。
“交界地可没有免责声明。”
她眨了眨眼,朝他伸出一只手,纤细雪白的手指还带着新生的莹润光泽。
“现在,我敬爱的准王殿下,你是不是该扶你忠诚的臣子起来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手托住了她递来的手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将她从满地碎茧与凌乱的典籍之间稳稳搀了起来。
作为一个接受过完整骑士教育的风暴骑士,路准王在对待女士的礼仪方面还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新生的夏弥腰细腿长,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头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衬得裹在法师袍里的身段愈发纤长。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把目光从她锁骨以下的某个部位移开。
他总觉得这女人偷偷暗改了什么参数,原本那块钢板似乎有了微妙的起伏,揽在怀里的时候很难让人完全心平气和。
他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清了清嗓子。
“如何?”
夏弥装糊涂,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竖瞳。
“什么如何?”
“身体强度和实力,有没有达到预期。”
夏弥哼了一声。
“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拉我去打工。”
她从他臂弯里抽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轻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揍个两条古龙还不是问题。而且还能自由化出那种形态——要是之前有这种身体,我肯定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她凶狠地朝空中挥了挥拳头,威慑力约等于零。
路明非鄙夷地看着她。
“你差不多抽走了我攒下来的全部卢恩,还有三片大卢恩、一位法师女王和一条古龙给你供能。
要是还像之前那样丢人,那才奇怪。”
少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我现在也是个战士了,给我找身能穿的盔甲。”
“盔甲有的是。我还有最好的铁匠和最好的裁缝。”
“我不要那些。”
夏弥抬起下巴,指着路明非肩上那件黑羽大氅和底下银白色的铠甲。
“我要和你一样的。”
“和我一样的?我的姑奶奶,你知道我这身盔甲有多贵吗?我熔了一大堆锻造石,把最初那套铠甲几乎重新锻了一遍,修古那老头子差点跟我翻脸……”
门外,穆格拉姆默默将耳朵从门缝边移开,另一只手按着卡利亚骑士剑的剑柄,与身旁铁塔般的弗洛斯一同巍然立在石阶上。
在他面前,一大票闻风而来的法师正伸长了脖子往大书库的方向张望,袍子挤袍子,帽子撞帽子,活像一群被拦在谷仓外面的鹅。
“诸位。”
穆格拉姆冷冷地扫了一圈。
“王似乎,并没有召你们觐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