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掀开厚重的帐篷帘布,一股混杂着陈旧羊皮纸、木炭灰烬与汗水的特殊气息便扑面而来。
帐篷中央,一张简易的大木桌上,铺着一张完整的亚坛高原地图。
地图边缘用几块随手捡来的石头压住四角,以防被风吹动。纸上标注的地点信息和水源位置密密麻麻,许多地形的描绘都极其细致,显然是下了功夫。
木桌左右两侧,两个人正相对而立,都低着头,目光紧紧锁在地图上,连路明非掀开帘子走进来的动静,都没能让她们抬起视线。
涅斐丽·露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蛮族打扮,腰间挂着那对从不离身的沉重双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站在她对面的志留亚则戴着头盔,金属面甲遮挡了她的神情。
帐篷里没有旁人,只有她们俩正压低了声音,在讨论着什么,桌上散落着几份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前哨战报。
路明非凑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张绘制精细的地图,眉毛不由得一挑。
“哪儿弄来的?这么清楚。”
涅斐丽终于抬起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从葛瑞克的房间里翻出来的。虽然经过这么多年,地貌可能有些改变,但大体地形应该不会出错。他毕竟是黄金家族的嫡系子嗣,又是从王城罗德尔出逃的,手里有这种地图不奇怪。”
她顿了顿,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指向地图上一个被炭笔特意圈起来的位置。
“我们现在在这里。王城那边,赐福王的斥候已经和我们的前哨部队,至少接了三次火。”
“哦!挺能干的嘛!”
路明非一巴掌拍在涅斐丽结实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赞叹。
“我就说你天生是做将军的料!果然把这里的事全权交给你,是正确无比的决定。”
这话倒也不是纯粹的甩锅。
家里那些老头子们虽说仍扛着枪提着剑,口口声声自称还在“当打之年”,其实年纪都不小了。
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坐镇后方,稳定人心。真要拉到前线来冲锋陷阵,他还不忍心。
志留亚刚到营地第一天就声明,不会插手任何决策事务,只作为顾问旁听,他倒也理解。
熔炉骑士们地位特殊且尴尬,各有心思,她不能代表所有同僚,也不愿过多卷入具体的军事谋划。
那么,涅斐丽就是眼下最好的人选。
这姑娘为人正直,勇武好斗,又是被那位号称“无所不知”的百智爵士抚养长大的。
尽管她那便宜义父曾当众评价她“只知道挥舞斧头的野蛮人”,但实际上,涅斐丽学习军伍之事、排兵布阵,比他还要快得多,简直像是天生就该站在战阵前发号施令的人。
“这就是你从不过问这里的原因?”
涅斐丽斜着眼睛瞟他,语气里带着埋怨。
路明非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干咳一声。
“你看我这不是过来了吗?”
涅斐丽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追究这个话题。
她伸手指了指帐篷四周,语气沉了下来。
“你觉得这儿地形如何?”
路明非环顾一圈帐篷外隐约可见的营地轮廓,又低头扫了眼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视野开阔,地形平坦。”
“对。开阔,平坦。这也意味着……我们很容易遭到袭击。”
涅斐丽的指尖在地图上重重点了点那片被她圈出来的营地位置。
“从王城方向来的斥候,不会无缘无故跟我们的前哨接火。
那个叫‘赐福王’的男人,一定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扎营了。
罗德尔是艾尔登之王坐镇的王城,不是史东薇尔,不是雷亚卢卡利亚。当年君王联军都没能叩开那座城的大门。
如果赐福王集结兵力,从大路上直接平推过来……”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眼看他,但眼神里表达出来的意思已经很完整了。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挪地方。”
涅斐丽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罗德尔城中,一定还保有相当数量的精锐骑士和军队。罗德尔骑士、大树守卫、英雄石像鬼、调香师……这些兵种你都不陌生,任何一位碎片君王的麾下,都没有省油的灯。
而我们目前的人数、装备、后勤补给,都还撑不起一场对王城的攻城战。”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
“硬碰硬,我们……不够填。”
路明非想了想,也没法反驳。
史东薇尔有工匠和攻城器械,卡利亚有魔匠和王室工艺,魔法学院有整个交界地最能打的法师团,但……那可是王城罗德尔。
在他心里,那地方大概相当于期末考试加毕业答辩再加一场高考,难度直接拉满,推图不能只靠莽。
若论纯粹的战力,红狮子军团倒是无人能出其右。
从“碎星”将军拉塔恩的时代起,他们便是交界地首屈一指的悍勇之师。
即便如今将军已去,军团的残部仍旧死守着盖利德那片被诅咒的土地。
只是,那些红狮子骑士的魂,早就和那片被猩红腐败浸染的土地拴在了一起。
他们宁可筑起火墙,日复一日地焚烧蔓延的猩红腐败,也不肯后撤半步。
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他们同袍的鲜血,他们不会轻易离开的。
路明非只能徐徐图之,以收买人心。
“格密尔火山那边……情况如何?”
他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将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火山的区域。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事。”
涅斐丽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伸手指向地图西侧那片被画得格外曲折、代表山脉的区域。
“火山距离王城最近,在破碎战争里几乎打光了兵力。按理说,他们早该被王城吃掉了。但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罗德尔方面没能继续追击,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不过你问得没错——最近我们的外围巡逻队遭到‘叛律者’攻击的次数,越来越多,手段也越来越狠。
那些通过狩猎同胞以获得力量的堕落者,不止在火山官邸周边活动。他们已经开始从格密尔山区向外渗透,把我们当成了目标。”
路明非忍不住扶额。
事情总是堆到一块儿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眼下离他最近、最有可能率先撞上的碎片君王,就是盘踞在火山官邸的那位“司法官”拉卡德。
可他对火山官邸内部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偶尔从一些被逮到的叛律者嘴里盘问出来的信息,都说那地方就是一片人间地狱,到处是刑架、熔岩和烧焦的尸骸,连空气都带着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恶臭。
但放着不管也不行。
一旦大军向王城推进,这些叛律者随时能从背后捅刀子,天知道拉卡德现在在谋划什么。
还有另一位“准王”,贝纳尔。
那才是真正让他头疼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