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出现得猝不及防,幽幽地忽然飘荡在耳边,像是无主的鬼魂在低语。
路明非下意识将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忍不住倒退两步,身体在这一瞬间比他的大脑更快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但诡异的是,他那敏锐的“感应”并未反馈来任何危险的预警。
待到真的看清那声音的来源,路明非才松了口气。
只见走廊的尽头,在那最深的黑暗里,一道半透明的白色灵体正跪在那里,破碎的披风,残损的肩甲,胸前的格密尔纹章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格密尔骑士?
路明非面露诧异。
这些家伙不是全都消失了么?
不,也对。
确实全都消失了。
留在这里的,只是一道死后的灵体。
骑士跪在地上,浑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哀痛。
他紧紧盯着路明非,以近乎祈求的语气开口:
“你是褪色者吧?是挑战半神的人吧?拜托,快杀了大蛇。
快杀了大蛇……快杀了拉卡德大人……”
杀了......拉卡德大人?杀了大蛇?
这二者在他的话语里被并列在一起,听起来过分的诡异。
路明非摩挲着下巴:
“原来如此。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窥视我,躲在暗处偷偷地盯着我看,搞得我还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原来是你这家伙。”
他面前的,是一道因强烈执念而停留于此的灵魂。
这样的灵魂在交界地上并不罕见。法环破碎之后,归树的法则崩解,死者的归处变得暧昧不清,那些在生前拥有某种极端情绪的人,死后便无法安然消散。
他们被困在自己死去的地方,被困在自己最后的那一念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未能完成的夙愿。
弱小的家伙只能反复停留在原地,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连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谁都分辨不清;强大的或许不止于此,但也只会围绕着那份执念行动。
路明非讨厌有人跪着和自己说话。这个习惯大概是从老头子那里学来的。
哈拉尔德说过,一个真正的骑士不会俯视任何人,他只会平视着,向友人献上拥抱,向敌人献上刀剑。
唯有效忠的主君,才能得到骑士的仰视。
于是他蹲下身子。
“你是拉卡德的骑士?为什么,你要杀死自己的主君?”
那骑士匍匐在地,呜咽着说道:
“以前拉卡德大人抱有亵渎的野心,那是霸王的雄心壮志。
但是在大人被大蛇吃掉之后,那雄心壮志摇身一变,沦落成卑贱的贪欲。
那东西已经不是拉卡德大人了……
必须杀了那东西。
不能再让那东西侮辱大人的名声与野心。”
路明非心头一震,死死盯着这位格密尔骑士:
“说清楚,什么叫‘那东西已经不是拉卡德了’?
他被那条亵渎神祇的大蛇给吞噬了?
还是说........”
想起那些消失的骑士和英雄,路明非心里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
“他,把自己喂给了蛇?”
然而,这白色的灵体只是一道因执念而被束缚于此的残魂,没有完整内在律法的他,如何能保有完整的意识?
他只是继续朝路明非跪着,苦苦哀求
“呜……你是褪色者吧?是挑战半神的人吧?
拜托,快杀了大蛇。快杀了吃掉拉卡德大人的大蛇。
弒蛇的矛就放在谒见厅。
褪色者啊,快用那把矛刺穿大蛇吧……
快杀了那可恶的怪物……”
之后,无论路明非再问什么,灵体都只会重复那些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哀求。
路明非叹了一口气。
“阿史米,他能成为骨灰吗?”
“恐怕不行,吾王。”
柔柔的女声在他耳畔轻轻响起:
“他的肉体早已消逝,灵魂也残缺不全,留在这里的仅仅是一道执念。
驱动他做出这一切的,大概只有‘找寻强者,狩猎大蛇’这一个念头而已。”
骑士的呜咽声还在黑暗中萦绕,路明非只是沉默地看着,久久不语。
“现在,我知道拉卡德的骑士们都去哪儿了。”
他自语着:
“为了亵渎的野心,以身饲蛇,最终成为了诡异的怪物,失去自我。
骑士们为了给主君一个体面,尽数在讨伐过程中战死,真是.......”
这下路明非终于知道,拉卡德的“亵渎”之名,究竟从何而来了。
“阿史米。”
“我在,大人。”
“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事了。”
他也不知道是在对仿身泪滴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拉卡德,真的配得上这些骑士的忠诚吗?”
“我不知道,大人。”
阿史米说:
“但我想,如果是您的话,是绝不会辜负我们的。”
这句话触动了路明非。
他想起了他的骑士们。
然后,他又将目光放在格密尔骑士的灵体身上。
他不知道这个骑士在生前是什么样子,也许是个在格密尔火山的熔岩河畔冲锋陷阵的猛将,也许是个在破碎战争中被死战不退的硬汉。
但现在,他只是跪在走廊里,一遍一遍地说着同样的话,对褪色者苦苦哀求,给他那个被蛇吞掉的主君一个体面的结局。
这大概就是忠诚的尽头了。
他没能封侯拜相,也没能战死沙场,而是死在了讨伐主君的途中,甚至死后还要化为残魂,日复一日地在火山官邸游荡,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强者,帮助他完成生前为完成的事情。
很多很多年以后,终于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褪色者来到这里,他似乎是个英雄,骑士不知道他是否会答应,但还是一遍一遍,说着那些刻在脑海中的、他留在世间最后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