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半神被吞噬后都与大蛇融为一体,何况路明非?
那不是死亡。
蛇不带来死亡。
蛇只吞噬。
祂吞下生命,再带来生命。
祂是比死亡更深的深渊。
“……知道了。”
他握紧手中的战矛,仰起头大口大口饮下红滴露,生命再度回到他的体内。
久违的,路明非从未觉得自己的大脑如此冷静。
在阿史米的警告后,他空虚的内心忽然生出一股恐惧,而那伴随那恐惧而来的.......
是兴奋。
兴奋从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心脏战鼓般擂动,脑子里的压力阀门疯狂尖叫。
“大人?”
脑海中再传来阿史米担忧的呼唤。
但这一次她却未得到回应。
感受着路明非嘴角勾起的弧度,防身泪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便陷入沉寂。
他强硬地掰正扭曲的右手,剧烈地疼痛席卷而来,手却没有一丝动摇。
红滴露带来的生命力将龙骨上的骨裂一一修复,路明非再次以右手紧握风暴大剑,左手紧握狩猎大蛇矛。
至于另外一柄大剑,则在刚刚的碰撞中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
但无所谓。
他的右手还能握剑,左手还能执矛。
这样就够了。
只要这样,他就不会输。
熔炉百相之翼再次展开,大卢恩的赐福在血管中奔涌咆哮,它们同时响应了他的意志。
而蛇,已经行至身前。
他手中的剑,已经完成准备。
拉卡德癫狂的姿态挥动亵渎圣剑,亵渎的火焰从剑上再次蔓延出来,轰然的形成一道火焰之刃。
只要触碰到那火刃,就会被掠夺生机。
路明非凛然不惧,悍然地猛踏地面。
他从未如此全身心的投入过,以至于身上所有的力量都在那踏击中爆发。
风暴、红雷、寒冰、猩红之气、神圣之光.........
轰!
大地以他为中心倏然龟裂,蛛网般的裂缝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疯狂延伸。
尸山被震塌,吊灯坠落,岩浆池的液面震得掀起数米高的暗红色浪头。
铺天盖地的风暴呼啸着,吹散蔓延而来的掠夺火焰。
红雷在风暴中跳跃,寒冰将飞溅的岩浆凝成黑色的碎石,猩红的气与神圣的金光交织缠绕,将他笼罩在一层介于狂乱与庄严之间的灼热光晕之中。
他狂妄地笑着,在拉卡德凝重的目光中再次挥下手中的狩猎大蛇矛。
不管不顾,不闪不避,只是前踏,挥下,前踏,挥下。
光刃一次又一次地劈落在蛇身上,每一次都劈开鳞片,劈开血肉,劈开那些试图修复伤口的肉芽。
他像是疯子,一个被战斗彻底点燃的疯子。
拉卡德惊怒地在矛刃一次次挥砍中咆哮:
“你竟敢……”
他怒不可遏地再次吐出铺天盖地的红色怨魂,骷髅状的头颅尖啸着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掀起岩浆浪潮,暗红色的熔岩如同海啸般朝路明非当头砸下;他暴怒地砸下大剑,剑身上的肉芽触手狂乱地舞动,试图将挑战半神威仪的蝼蚁彻底碾碎。
他已经彻底陷入狂乱,完完全全失去了半神的威仪。
如果说方才的亵渎君王还是那个曾在审判席上冷眼俯瞰众生的司法官,此刻的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百米长的蛇躯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疯狂扭动,蛇尾扫塌了数根通天的巨柱,蛇首撞碎了穹顶上那盏华丽的巨型吊灯,岩浆池被搅得天翻地覆,整座拜谒厅都在他的狂乱中摇摇欲坠。
这是属于怪物和英雄的厮杀,亦是野兽与野兽的厮杀。
光刃狂舞,雷霆跃动,风暴呼啸。
巨蛇的嘶鸣,半神的怒吼,挑战者的咆哮。
而那怪物,拉卡德,他的暴怒在脸上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被遗忘在躯壳深处、已经数千年不曾体验过的、属于将死之物的恐惧。
但恐惧在拉卡德身上并不表现为退缩,它表现为狂乱。
濒死的狂乱让他放弃了所有残存的理智,百米长的蛇躯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狂乱地扭动着、碾压着、撞击着。
他的亵渎大剑毫无章法地疯狂劈砍,将大地的骨骼砸得粉碎,挥舞出无数的亵渎之火。
那是蛇的吞噬本能。
他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吞噬。
路明非左闪右避,龙翼被狂乱的气流与飞溅的岩浆逼得格外艰难。
他试图靠近,但拉卡德的攻势太密集了。
他已经不是在攻击了。
他是在用原始的方式毁灭一切接近的东西。
他握住矛柄,准备再一次俯冲。
但那一瞬间,所有的狂乱与恐惧在一瞬间收敛了。
它不再嘶吼,不再盲目地挥舞大剑。
蛇瞳冷冷地锁定了路明非。
这是一个陷阱。
他来不及躲避。
亵渎大剑从空中掉转,以完全不可预测的角度劈来,剑身上所有的肉芽触手在同一瞬间张开,如同一张猩红的巨网。
那个间隙,路明非看见了剑锋。
剑刃从左上斜斜劈下,侵入了未完成的肩甲,切入他的右肩,然后是鳞片、肌肉、骨骼。
时间在这一瞬间变得极慢极慢。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根肌腱断裂时的颤动,每一根神经末梢在最后时刻发出的绝望信号。
右臂,断了。
断臂与风暴大剑一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坠入岩浆池,被暗红色的熔岩吞没。
鲜血从断臂处喷涌而出,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仰面躺在地上,龙翼无力地耷拉在身侧,左手里死死攥着狩猎大蛇矛。
但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亵渎之火在那一瞬间覆盖了他的半边身躯,接近1/3的生命力被瞬间抽离。
大卢恩在疯狂运转,但已经来不及了。
意识正在一点点从躯壳中剥离。
他听见拉卡德正在朝他游来,听见蛇鳞摩擦地面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越来越近。
拉卡德那嘶哑的笑声再次响起在耳边,这一次,他似乎真的要赢了。
但在这密集的笑声中,忽然,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熟悉,又很模糊,好像是从深海处缓慢浮现,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听不真切。
但路明非还是听出来了。
是篝火燃烧时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
是利耶尼亚湖区清晨的雾气。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头,隔着铠甲,他却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他睁开眼。
她坐在他身边,坐在篝火旁,还是第一次在宁姆格福见到她时的那个姿势。
独眼,短发,眼眸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她还是那样沉默,像一块永恒的铁木,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相顾无言。
她走了那么久,他以为她已经不会再出现他的世界上了。
但她此刻就在这里。
“我还没死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好像是在抱怨:
“你就在这等着我了……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篝火的火光独眼中跳动,像是极夜之后穿透云层的晨曦。
女孩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矛柄的左手上。
路明非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中,有火焰在燃烧。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介于灿金与纯白之间的、极尽炽烈的光。
那光芒从灵魂开始蔓延,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他感受到一股他从未拥有过的力量正在从灵魂最深处涌出。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
那是他从宁姆格福走到利耶尼亚,从盖利德走到亚坛高原,从漂流墓地走到这座拜谒厅,属于路明非自己的东西。
他站起身来,左臂将狩猎大蛇矛高高举起。
他像个骑士一样,冲向拉卡德。
天地间没有红雷,没有风暴,没有黄金树的金光。
只有他。
只有一柄矛。
拉卡德狂乱地挥舞亵渎大剑试图阻挡,但矛穿透了所有阻碍。
这是至锐的矛。
它从那张苍白面孔的正中央刺入,穿透了司法官拉卡德的灵魂。
整柄矛,连同他握着矛柄的左臂,一同没入了蛇首。
光刃在蛇颅内部爆发,纯白之刃从蛇的眼眸部位延伸而出,一直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拉卡德的嘶吼甚至没能发出声音,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从狂喜转向惊愕的那一瞬间。
百米长的蛇躯轰然砸落在地,路明非从蛇首中拔出矛,银白色的矛身上,滴着如岩浆般的鲜血。
路明非扛起大矛,没有看拉卡德的尸体,站在所有被吞噬的英雄与骑士的骸骨之间。
然后,用仅剩的左手,将那流淌着大蛇血液的矛插在了那里。
他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格密尔的骑士啊。”
他轻声说:
“你的矛,我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