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室。
“应真师姐。”
看守此地的小吏面露谄媚之色:
“按理说,没有文书是不能进来的,不过既然是师姐开口……”
“好了。”应真摆了摆手:
“你以为我想来这里,十天半个月都不打扫,灰尘多的呛人。”
“话说你们也用点心,避尘术又非什么难以掌握的上乘法门。”
“给!”
说着。
随手抛过去一个钱袋:
“请你吃酒。”
“师姐客气。”小吏笑眯眯收起钱袋,打开室门朝内一引:
“很少有人调阅卷宗,久而久之,司里也不怎么分拨钱款。”
“这地方每日都有案件卷宗录入,忙得不可开交,我等哪还有心思顾及其他。”
“吱……”
屋门打开。
烛火昏黄,一排排木架从地面直抵屋顶,上面堆满了泛黄卷宗。
空气弥漫着陈旧的纸墨味,带着淡淡的防虫药香,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邹芷绷着脸,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自在。
应真回头看了她一眼,摇头道:“别那么紧张,让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来公干。”
邹芷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两位。”
小吏引着两人来到一处角落,伸手一指:
“这些都是最近被人翻阅的卷宗,至于哪些被六兄弟翻看过,却是不知。”
诸多陈年旧档堆在一起,有的展开、有的横放,无序混乱。
轻轻一吹,一层飞灰飘落。
“有劳。”
应真目泛灵光,眸子里映衬出诸多残存气息,随即拿出一册卷宗。
小吏躬身,缓缓告退。
“黄氏贪墨案……郑氏主官……”
应真口中喃喃,单手轻轻一招,不远处的烛火自行飘到近前。
邹芷凑近,皱眉低语:
“这是三十年前的旧案,小六查它干什么?”
卷宗很厚,案情却不复杂。
郑家本是官宦人家,家主郑明元曾任冀州通判,因牵扯进一桩贪墨案,被抄家入狱。
男丁斩首,女眷贬入教坊司。
“贪墨案……”
邹芷翻阅卷宗,目泛不解:
“赃银不过数千两白银,按大乾律,这个数目勉强够流放,不至于满门抄斩。”
“后面还有。”应真开口:
“私通邪修,图谋不轨。”
“可是……”邹芷道:
“证据不足,仅有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如此岂能行此严刑?”
卷宗里记载的证据确实单薄。
一封信,几句口供,再无其他,就是这些定了郑家满门的罪。
邹芷抿了抿嘴:
“这里面……有问题。”
“有问题的案子,你见的还少了。”应真表情淡漠,继续往下翻。
三十年前的事距今太过遥远,案件的真实性已无从考证。
也许郑家是冤枉的。
也许,
是有其他原因,只不过不方便记录下来,这等事也算常见。
郑家有两个女儿。
长女郑妙芸,次女郑妙絮。
抄家那年,长女十六,次女十三。
两人都被送入教坊司,沦为官妓。
郑妙芸入勾栏三个月后,不堪受辱,投缳自尽。
郑妙絮则在教坊司待了多年,因精通琴棋书画,渐渐有了些名气。
后被赎出。
“郑妙絮……”应真摸了摸下巴,面露沉思,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想了想,猛然抬头:
“是她!”
邹芷吓了一跳:“师姐?”
“郑妙絮,就是当年的名妓‘絮娘子’。”应真指着卷宗:
“我听过这个名字。”
“此女琴技不凡,人也长得极美,达官显贵对其趋之若鹜,富少豪商为之一掷千金,乃是多年前府城大名鼎鼎的一代名妓。”
“后来……据传此女被一商人赎了身,嫁做人妇,一时传为美谈。”
“郑妙絮?”邹芷美眸闪动:
“她就是小六身边的‘絮娘’?”
“应该是同一人。”应真点头:
“看来此女死的时候怨念极大,且有些际遇,不然不会变成恶鬼。”
“唔……”
“赎她的人名叫李元启。”
郑妙絮乃罪人之女,为其赎身需要担保,卷宗记有那人姓名。
“李元启?”
邹芷在桌案上翻了翻,随即拿起一卷卷宗,翻开后双眼一亮:
“找到了。”
“十六年前的小映山盗匪案!”
小映山盗匪案只是一件很普通的案子,说是夫妻二人途径此地遭遇盗匪,结果妻子不幸遇难,丈夫滚落山崖侥幸逃生。
只不过,
侥幸逃生的丈夫名曰李元启,不幸遇难的妻子则是郑妙絮。
“呵……”
应真眯眼:
“算算时间,应该是李元启刚刚赎出来郑妙絮,然后两人就遭遇盗匪。”
“可真巧!”
“还有更巧的。”邹芷抿嘴,把卷宗放下,指着李元启的名字道:
“这人的名字标了红,说明此案入卷时他有了官身,且地位还不低。”
“十几年前,两个人遭遇劫匪,十几年后,一人身居高位、一人化作恶鬼。”
“唔……”
“莫非与当年之事有关?”
应真没有回答,而是从身上拿出一枚玉符,轻轻贴在额头。
不久。
她缓缓睁开双眼。
“查到了!”
“李元启于十六年前拜入阵法师陆斟门下,十年前炼就真气,此人修行天赋平平,但极其舍得花钱,各种灵药灵材从无短缺过。”
作为镇魔司银牌捉妖人,想要查询某一具体的人,并不麻烦。
应真交游广阔,门路更多。
“有钱!”邹芷道:
“很正常,没钱也赎不了名妓。”
“不。”应真缓缓摇头:
“李元启并非家中嫡子,仅是不受宠的庶子,不然也不会娶妓女为妻,商人之家也不会允许嫡子娶贱籍女,自也得不到家族资助,所以……”
“他的钱应该是来自郑妙絮。”
“郑妙絮?”邹芷一愣。
“不错。”应真负手开口:
“名妓之所以是名妓,相貌、才能其次,赚钱的能力排在第一,很多人为名妓一掷千金,郑妙絮当了多年名妓,怕是攒了不少的私房钱。”
“如果这些钱被她带出勾栏,她身死之后,自归李元启所有。”
“唔……”
“看来当年的盗匪案,另有蹊跷。”
夺财害命!
邹芷面色一沉,眼神变的复杂,口中喃喃:
“如此说来,这絮娘……倒是个可怜人,难怪小六会帮她。”
“絮娘以为自己遇到了救自己脱离苦海的心上人,却不想是个谋财害命的歹人,现今变成恶鬼,应该就是要找他报仇。”
“呵……”应真轻笑摇头:
“当年之事,你我未曾亲历,如何能明,其中兴许另有缘由。”
说罢轻挥衣袖,转身离去。
“师姐。”
邹芷急忙跟上:
“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找李元启。”应真道:
“小六翻阅卷宗,当是调查当年之事,那女鬼心中怨念未消,定会寻李元启报仇,以小六的性格,十有八九会帮她的忙。”
“芷儿,你可不能这么愚蠢,莫要像他这般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邹芷小脸一红,垂首不语。
*
*
*
“唰!”
某处民宅。
伴随着昏黄光芒涌现,小六、絮娘的身影悄然出现。
这是一户无人居住的荒废庭院,墙塌了半边,屋内满是灰尘。
“公子。”
絮娘两眼泛红:
“莫要因为我连累你,这些时日承蒙关照,就让妾身去吧!”
说着。
拂袖就要离开。
“不行!”小六一把拉住她,正色摇头:
“我答应要帮你,定会帮到底,不然……岂对得住你的一番情谊。”
“公子……”絮娘美眸含泪,音带哽咽扑到他怀里:
“多谢公子!”
“只恨当年妾身遇到的不是公子,被那歹人的花言巧语蒙了心窍,致使落了个丧命丢财的下场,现今想来悔不当初啊!”
“絮娘无需自责,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小六摇了摇头:
“我最恨忘恩负义之人,你放心,我定会让那人付出代价!”
想及絮娘多年前的遭遇,他不由咬了咬牙,面泛愤恨之色。
定了定神,他从怀里摸出捉妖人令牌,稍作犹豫,试着注入一缕真气。
令牌亮起微光。
虽暗淡,却说明并未封印、注销。
这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