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城。
狂风乱舞。
油纸伞在半空中打着旋,伞面被穿巷二来的风掀得猎猎作响。
下方缀着的两颗小铃铛叮铃铃乱晃,细碎的声响混着满城的火光与哭嚎,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灵。
伞身微颤。
两道若有若无的女声从内里飘出,顺着风散在半空。
“姐姐,你看那边,有邪修往城外逃了。”
陆芸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又藏着点后怕:
“方才那轿子里的鬼王气息太过骇人,亏得有山君老爷在,二小姐才没出事。”
“有山君老爷护佑,二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陆秀儿的声音沉稳,却也带着松了口气的意味:
“终南府毕竟是大乾重镇,根基深厚,就算阵法出了纰漏,也不是这些散兵游勇的邪修能攻破的。”
“估计他们本就没打算一口吞下府城,不过是趁着乱局搅浑水,捞些好处罢了。”
伞面滴溜溜一转,避开了从斜巷里窜出来的几个慌不择路的百姓,朝着钟府的方向飘去。
马奎与张福已经循着气息跟在钟藜身侧,有这两个鬼将护着,再加上黑凤暗中照拂,钟藜的安危自是无虞。
她们姐妹二人得了吩咐,先回府复命。
“不知道今夜出现了几位道基修士、阴间鬼王。”陆芸惊叹:
“至少五位!”
除了车轿上的那位与副镇抚周云鹤,还有两股气息隔空斗法。
不过,
双方互有顾忌,并未手段尽展。
不然的话,整个府城怕是要变成人间炼狱,伤亡不知多少。
更别提还有拖住钟鬼的叶川……
油纸伞划过半空,刚掠过两条街,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咦?”
陆芸音带惊疑:
“是陈姐姐那里。”
“姐!你醒醒啊!”哭声带着极致的绝望与悲恸,让人心头发紧:
“姐,快醒醒,我不要一个人……”
油纸伞悬在半空。
“姐姐,好像是陈长生?”
“下去看看。”
陆秀儿的话音落下,油纸伞就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落了地,两道纤细的身影从伞中飘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凝实。
院门敞开、墙壁倒塌,入眼处一片狼藉,地上躺着一具具尸首。
正屋门槛处。
陈长生趴在一个女子身上,哭的浑身发抖,女子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的难以察觉,正是陈素素。
贾云佝偻着身子站在一旁,长发垂落遮住大半脸颊,如同失去生机的枯木。
“陈姐姐!”
见到如此场景,陆芸急忙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陈素素的鼻息。
指尖碰到皮肤一片冰凉,但还有一丝气息,证明人还活着。
她当即抬头,朝着陈长生喝道:
“别哭了,人还没死哪,快去找大夫啊!”
陈长生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看到陆芸与陆秀儿。
“没用的。”
“刚才石老已经来看过了,他说……他说姐姐已经没救了……”
“胡说!”陆芸柳眉一竖:
“石老虽然做药材生意,却不是大夫,他说没救就没救了?”
“怎么也该找个正经大夫问诊才行!”
“石老并非寻常商人。”贾云垂首低语:
“他还是一位修为高深的炼气士,医术了得,他说已经没救……”
“就算再找其他大夫,也没用。”
两人同样不想眼睁睁看着陈素素身死,但她身上的伤确实药石无救。
自古医武不分家。
贾云也懂医术,很清楚陈素素现在的情况,神魂受创必死无疑。
就连神秘的‘石老’都没办法,整个终南府,怕是无人能救。
“胡说!”
陆秀儿面色阴沉:
“人命关天,石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放弃诊治。”
“走……”
“去找我家大老爷!”
“不错。”陆芸双眼亮起:
“我们家大老爷神通广大,莫说没死,就算死了也能救活。”
“快带陈姐姐跟我们走!”
贾云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丝光芒,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用的。”
“邪道修士的摄魂神光伤了她的神魂,这不是肉身的创伤,药石难医,就算是道基修士,也回天之力。”
他在镇魔司数十年,见多了这种神魂受损的案例。
凡人本就神魂孱弱,被摄魂神光正面击中,能留着一口气已是奇迹。
想要救回来,难如登天。
“我们家大老爷不一样!”陆芸急得直跺脚:
“怎么?”
“你们连试试都不愿意?就只会眼睁睁看着陈姐姐命丧黄泉?”
陈长生闻言,缓缓抬头,朝着贾云看去,两人的视线隔空对视。
“走!”
贾云咬牙,蹒跚上前抱起昏迷不醒的陈素素,朝院外走去。
陈长生爬上轮椅,推着轮子跟上。
一行人脚步匆匆,很快就到了钟府门前。
刚到门口,就见院门大开,叶川负手缓步行出来,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嗯?
叶川的视线在贾云身上微微一顿,像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目露疑惑。
不过转瞬就压了下去。
“钟道友,今日这局棋,叶某输的心服口服,他日若有机会,定再与道友手谈一局。”
“叶道友客气了。”钟鬼伸手示意:
“请。”
叶川拱手告辞。
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街尾,钟鬼方转过身来看向几人。
“钟老爷!”
陈长生急急开口:
“我姐姐……”
“秀儿。”钟鬼转身回府,状似没有听到陈长生的声音:
“情况如何?”
“回大老爷。”陆秀儿垂首:
“二小姐有山君老爷护着,没什么事,城中来了不少高人,那些闹事的邪修在他们的护佑下正在退走,捉妖人开始追杀邪修。”
“大老爷。”陆芸快步上前,急急道:
“您快救救陈娘子,她被邪法伤了神魂,有人说药石难医。”
“既然药石难医,又何必带来?”钟鬼摇头,在石亭下坐下,端起热茶放在唇边:
“钟某也不是大夫。”
“大老爷。”陆芸干笑:
“您神通广大,有生白骨、活死人之能,肯定能救陈娘子。”
钟鬼闭眼。
“噗通!”
陈长生从轮椅上滑落,跪在地上:
“请钟老爷出手,救救我姐姐,长生以后愿意做牛做马报答。”
“呵……”钟鬼抿茶摇头:
“你先天本源有损,手无缚鸡之力,怕是没能力做牛做马。”
“钟老爷。”贾云把陈素素小心翼翼放下,上前一步抱拳拱手,佝偻的身体完成一张弓,声音带颤开口:
“若是您能救回素素姑娘,贾某愿付任何代价,上刀山下火海,绝无半分推迟。”
说着。
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地。
陈长生更是在一旁连连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却浑然不觉。
钟鬼放下茶盏,缓缓睁开双眼,视线终于落在陈素素身上。
“所谓神魂,不过三魂七魄,凡人魂魄孱弱,遇到惊吓都可能惊了魂,被人以摄魂神光冲散魂魄,药石难救也是常理。”
贾云猛然抬头。
这个道理他当然也懂,但钟鬼声音平和,显然是不以为意。
这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