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之上,黑白交错。
法力凝结的棋子,落于棋盘之上,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禁锢。
这些法力在棋盘深处汇聚、旋转,化作精纯元气,悄然积蓄。
赢,
元气尽归其所有。
输,
则法力耗损。
钟鬼落下一子,感受着体内法力的流逝,眼中不由泛起涟漪。
这烂柯枰好生邪门,不止困人,还赌斗法力。
棋局结束。
输的人法力受损,赢的人则能从中汲取纯正元气,省去月余苦修。
“叶道友这件法宝,倒是别出心裁。”
钟鬼放下一枚黑色棋子,慢声开口:
“钟某开了眼界。”
“小玩意罢了,不值一提。”叶川轻笑,法力凝成一枚白子,落于棋盘:
“倒是钟道友的棋艺,果真非同一般,此番叶某怕是会输。”
钟鬼没有接话。
棋艺,
说到底还是考验下棋之人的推演能力。
钟鬼的幽冥天子净世观已达登峰造极之境,单论境界堪比金丹宗师。
虽然神魂以秘法封禁,但境界犹在,推演能力自然强过道基。
况且。
他本身棋艺也不弱。
“哒!”
黑子稳稳落下。
几个白子被吃掉,化作精纯的元气没入棋盘深处,消失不见。
钟鬼眼神微动。
白子转化为元气之时,法力剥解,周天星辰之力与白骨观的阴森鬼气泾渭分明又紧密纠缠,像是两条蛇被无形之力强行扭在一起。
融洽,
却并未融合。
“叶道友。”
钟鬼若有所思,开口问道:
“当年道友乃金牌捉妖人,前途光明,为何要投靠白骨观?”
叶川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般将棋子缓缓落下。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钟道友可曾知晓,大乾朝廷的传承,名曰《周天星辰诀》。”
周天星辰诀?
钟鬼挑眉。
他修为虽然不弱,但对修行界的了解却不多,火龙真人则大半辈子都在十万大山,对大乾朝廷同样所知寥寥。
叶川继续开口:
“各地演武楼所传功法,皆由此诀衍生,有的得北斗天罡,有的得南斗长生,有的得二十八宿,有的得十二辰,看起来枝繁叶茂,实则根基全在朝廷手中。”
他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动。
“炼气期的功法,得知不难;道基传承,就要看机缘与功劳,至于金丹……”
叶川轻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
“那是朝廷的命脉,怎么可能轻易给人?”
“就算是立下天大的功劳,也要立下心魔誓言,终身不得背叛。”
“稍有异心,功法反噬,魂飞魄散。”
钟鬼微微点头。
他虽未在朝廷待过,但对此也有所耳闻。
大乾朝廷以《武经》统御天下修行者,看似公平,实则处处设限。
那些顶尖的功法,都被朝廷攥在手里,作为控制各方势力的筹码。
“叶某只是觉得,与其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出去另寻门路。”
叶川落子:
“相较于朝廷的严防死守,得到白骨观的传承,却没那么多规矩。”
“叶某入白骨观几十年,修为从初入道基一路攀升至中期,若是还在镇魔司,怕是连初期都未必能稳得住。”
钟鬼眯眼,突然开口:
“你杀了他?”
叶川手指一顿。
“传闻你当年弑师,盗取传承,被人发现后才逃出镇魔司。”钟鬼的语气很平淡:
“不知是真是假?”
烂柯枰上,星光流转,棋子无声。
两人盘坐的身影在虚空中被拉得极长,像是两棵孤零零的树。
“都是过去的事了。”
沉默良久,叶川方慢声开口:
“当时情况如何,叶某也已记不清楚。”
钟鬼笑了笑。
白子落于棋盘,却并未如刚才那般凝实,些许星光浮于表面。
“呵……”
叶川面露自嘲之色:
“兼修邪法,终究比不得道友法力纯粹,不愧是鬼王宗道基。”
“不知道友所修法门,有没有缺陷?”
钟鬼皱眉。
当然有缺陷!
修行之道,精气神当齐头并进。
玄阴诀作为鬼王宗核心传承法门,对于神魂的淬炼几乎没有。
修炼此功,进境极快,只要有源源不断的引气,理论上修为就能一直提升,但若是神魂境界跟不上,则会化作噬魂鬼物。
这个缺陷从鬼王宗弟子修行初始就存在。
当然。
这点倒也不算问题。
幽冥天子净世观就是专门解决缺陷的法门。
但,
净世观也有问题!
修行此法,境界越高,修行之人的七情六欲就会越发淡漠。
他对此十分清楚。
刚刚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钟鬼心有惊恐、忐忑还有对修行仙法的希冀。
与人交流,也会有情绪起伏。
会怒!
会喜!
会悲!
而现在。
随着幽冥天子净世观境界的提升,这些情绪波动越来越淡。
除了妹妹钟藜,他几乎很少为什么事动心。
就算有人死在面前,即使那人死状凄惨,有着浓烈的执念,乃至是老幼妇孺,现如今的钟鬼也能面不改色,心不生波澜。
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钟鬼意识到问题所在,因而早早停了观想法的修炼,却于事无补。
“看来是了。”
叶川笑道:
“各大顶尖宗门的传承,大都有着问题,不是功法不全就是暗中动了手脚,反倒是白骨观这等小门小派,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传承虽浅,却胜在干净。”
钟鬼若有所思。
确实。
九玄门的传承虽然不如鬼王宗,就没什么问题。
“多谢叶道友指点。”
他拱了拱手。
“客气。”叶川摆手,坦言道:
“此番与道友对弈,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能让入城的人放开手脚。”
“道友愿意与叶某闲聊,求之不得。”
他拈起一枚白子,不疾不徐落在棋盘上。
钟鬼也收回心思,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棋局。
烂柯枰上,星光流转,黑白两色的棋子越来越多,渐渐铺满了小半棋盘。
两人的法力被源源不断地抽走,在棋盘深处汇聚成越来越庞大的元气。
这局棋,还远未结束。
*
*
*
南街。
火光映红了半条街。
钟藜等人赶到时,长街已经乱成一锅粥。
街上近半的店铺被人纵火,火舌从窗口处窜出,舔着屋檐,烧得噼啪作响。
街上到处是破碎的门板、翻倒的摊车、散落的货物。
有人抱着脑袋蜷缩在墙角,有人拖着哭喊的孩子往巷子里跑,还有几个趁火打劫的泼皮正从粮铺里往外扛米袋。
他们肩上扛着,手里拎着,笑得像是过年。
“镇魔司捉妖人在此,所有人住手!”
带队的银牌捉妖人一声大喝,一众捉妖人拔刀出鞘,朝街上的泼皮扑去。
泼皮吓得扔了米袋就跑,随即相继被按在地上,哇哇乱叫。
“小心!”
钟藜时刻保持着警惕,长刀陡然出去,化作一道雷光斩向暗处。
恰在这时。
一抹碧蓝灵光跃现,刺向一位捉妖人。
“当……”
碰撞声响起。
钟藜手持长刀立于街上,皱眉看向不远处御使飞剑的修士。
“邪修!”
“竟敢在终南府闹事,找死!”
奔雷刀诀——雷动九天!
一道雷光从刀身迸发,钟藜人刀合一朝着邪修面门狠狠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