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江南区论岘洞，Amoeba Culture公司。
社长办公室隔音极好，却依旧锁不住满室翻涌的戾气。
崔宰豪，半岛嘻哈圈从地下一路杀到地上的标杆人物，此时正陷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脸色阴沉得吓人。
鼻梁上的纱布是今早刚换的，昨晚被林在元一拳打断的鼻骨还在突突作痛。
左脸的红肿从颧骨蔓延至下颌，嘴角开裂的伤口结着暗红血痂，哪怕只是微微一动，都牵扯出尖锐的刺痛。
他面前办公桌上横放着三部手机，私人号、工作号、圈内人脉号屏幕轮番亮起，震动声此起彼伏。
全是记者追问、同行试探、合作方问询。
他一条未回，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则刚全网发布的官方声明，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仁发疼。
“因不可抗力因素，Dynamic Duo原定于11月举办的北美六城巡演正式取消，所有已购票观众可通过原购票渠道办理全额退款，主办方对由此给广大粉丝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
不可抗力。
全额退款。
深表歉意。
三个词在他脑中反复炸开，最终凝成一股压不住的暴怒。
“西八！”
崔子猛地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对面墙面。
深褐的咖啡混着冰块在乳白色墙纸上炸开，液体顺着墙面蜿蜒流下。陶瓷碎裂的脆响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一直守在门外的秘书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一条缝，看清里面狼藉的场面与崔子狰狞的神色后，脸色瞬间发白，飞快合上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崔子红着眼，抓过业务手机拨通巡演合作方的电话，刚一接通便对着听筒咆哮：“你告诉我！什么叫不可抗力？合同签死，场地全定，票都卖了八成，现在跟我说取消？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传来合作方疲惫沙哑的声音：“宰豪啊，不是我要取消，是北美那边的场馆和巡演主办方，同一时间发了解约函，措辞一模一样！三倍违约金，当天就全额到账，一分不少！”
“我托人查过了，背后是晨曦集团北美分部直接出面协调的，你知道晨曦在北美是什么分量吗？他们2012年就控股了北美第二大连锁演出场馆运营商，北美但凡超过千人级专业演出的场馆，都跟他们有着深度绑定。”
“他们一句话，我们别说六城巡演，连个两千人的小场馆都租不到，所有排好期的场地，宁可赔三倍违约金，也要跟我们解约！”
“宰豪，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崔子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发抖。
昨夜的画面骤然在脑海中闪回。
那时他只当这个华国商人是虚张声势。
一个外来者，就算有点钱，怎么可能手伸到北美，废掉他筹备整整半年、靠着今年《Lucky Numbers》爆火才谈下来的巡演？
现在，他信了。
可从地下熬出来的桀骜，让他死不肯认栽。
“行，巡演黄了就黄了！”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还有今年的爆专，还有音源一位，还有年底MAMA和Melon大赏！我就不信，他还能把手伸到本土颁奖礼上去！”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死寂，几秒后，对方语气漠然：“还有件事，刚收到消息，CJ那边已经官宣，今年MAMA颁奖礼提名名单，要重新评估。”
“哐当！”
崔子猛地从椅上弹起，身下转椅狠狠撞在身后实木书柜，发出震耳巨响。
他握手机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2013年的MAMA，是半岛歌谣界顶流颁奖礼，主办方CJ是Mnet母公司，手握半岛娱乐圈半条命脉。
而Melon音乐大赏，是半岛本土最看重音源成绩的权威奖项，今年他的《Lucky Numbers》稳坐年榜前列，本是拿奖大热门。
“而且……”合作方顿了顿，语气更显无力，“据说是晨曦集团那边，直接跟CJ打了招呼，话说得客气，只建议综合考量艺人近期舆情，但什么意思，你我都懂，只要你现在的负面压不住，今年提名就别想了。”
“至于Melon，运营它的Lone娱乐，华荣是大股东，半岛区文娱投资全是林在元一手把控，那平台跟他自家开的没区别！”
崔子再也听不下去，狠狠挂断电话。
手机砸在实木桌面，机身撞在桌角，屏幕瞬间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网。
他瘫坐回椅中，死死盯着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灯管，灯光晃得眼睛发酸，脑中嗡嗡作响，只剩一个名字反复回荡。
晨曦集团。
又是晨曦集团。
那个姓林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颤抖着抓起私人手机，翻遍通讯录，终于找到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名字，半岛地下嘻哈圈开山级前辈，当年带过他的大哥。
犹豫足足半分钟，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沙哑的中年男声：“崔子？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哥，麻烦您帮我查个人。”崔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名字叫林在元，华荣社长，华国人，我想知道他到底什么背景，背后站着谁。”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一声嗤笑，满是难以置信：“网上那些事，是你招惹他了？呵，不用查了，我直接告诉你，晨曦集团亚太区总裁林世贤，是他亲爹，晨曦创始人林荣昊，常年盘踞福布斯华人富豪榜前排的那位大佬，是他亲爷爷。”
崔子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血液都仿佛冻僵。
林荣昊？
那个商业版图横跨亚欧北美，覆盖文娱、金融、地产等项目，连三星都要主动递出橄榄枝的资本巨鳄？
“崔子，我劝你一句。”前辈声音沉了下来，严肃警告，“别犯蠢，晨曦集团今年在半岛娱乐、半导体、地产板块投了超过二十五亿美金，连三星物产都跟他们签了深度合作，他真想弄你，别说巡演和奖项，你连在半岛都待不下去。”
“听哥一句劝，找个机会低头道歉，把事翻篇，如果你觉得道歉没用，就去找CJ李会长，付出点代价，或许他能帮你说说话。”
话音落下，对方毫不犹豫挂断。
忙音在耳边刺耳地响着。崔子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闭上眼。
胸腔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点开Kakao，找到崔雪莉的头像。
望着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孩，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锁屏退出。
路还没走绝，他实在拉不下脸去道歉。
他拿起座机，拨通秘书内线，声音沙哑：“今天所有行程全部取消，我谁都不见。”
挂断电话，他靠回椅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