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挡。”韩栋开口。
韩栋右手握住档杆,向后拉动。静压轴承变速箱内部,微米级油膜瞬间建立液压闭环。车辆没有任何轻微的前冲顿挫。
韩栋松开刹车,右脚深踩油门踏板。
后轮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产生剧烈摩擦,刺耳的声响爆开,车身猛然冲出厂房大门。
陆先进紧紧抓住副驾驶侧的车门扶手,后背被一股推力按在座椅靠背上。
韩栋双手握紧方向盘,车速表指针快速跳动。
六十公里,一百公里。
周立辉坐在后排,手里的电子秒表按下停止键。
“七点二秒!”周立辉大声报出数据。
一九九六年的国内汽车市场,合资品牌主力车型的百公里加速成绩普遍在十三秒开外。
这台搭载自然吸气发动机的轿车,依靠传动系统极度变态的机械传导效率,直接把动力损耗降到了零点。
前方出现一个九十度的急弯,测试道边缘全是积水。
周建民倒吸一口凉气,目前的速度超过一百一十公里。
韩栋没有踩刹车,他快速转动方向盘,连续降下两个挡位。
车辆底盘重重压向外侧,QA-1特种钢打造的悬挂控制臂,承受着接近一吨的侧向撕扯力。
没有金属形变产生的异响,四个车轮死死咬住地面,车辆沿着精准的弧线,平滑掠过弯道心。
韩栋随后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冒出白烟。
车辆在距离终点线两米的位置稳稳停住,整个车身姿态没有出现丝毫的多余摆动。
韩栋推开车门下车。
陆先进推开副驾车门,双腿有些发软。
他走到引擎盖前,伸手抚摸车头。
“这是咱们造出来的东西?”陆先进声音发颤。
“底盘整得不可思议,这比那些几百万进口的豪车还要紧凑!”
韩栋看了一眼手表。
“盘古系统接管了所有的加工公差。”韩栋陈述事实。
“所有零部件的拼装咬合度达到了十微米级别。
没有多余的旷量,也就没有机械损耗产生的松散感,这辆车没有磨合期。”
赵敬民从后座钻出来,大口喘气。
“韩总,就凭这台车,咱们能把合资品牌的饭碗砸个稀巴烂。”
……
三天后,燕京。
北五环外的国家级汽车试验场,天空灰暗,冷风吹过开阔的水泥停机坪。
周振华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
机械工业总局专项审查司的其他四位专家站在他身后,脸色均显得十分凝重。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驶入试验场大门,停在办公楼前。
上汽大众的采购总监马克推开车门走下车。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身后跟着两名手提金属仪器的外籍工程师。
马克脸上带着极度标准的商业化微笑,径直走向周振华。
“周局长,上午好。”马克用略显生硬的中文打招呼。
周振华扬了扬手里的传真件。
“马克总监,国际汽车工程师学会今天凌晨突然发布新规草案,把汽车底盘和车身的扭转刚度测试标准提高了一倍。
你刚好在这个时间点,带着德国西门子最新型号的扭力测试仪来到这里,这未免太凑巧了。”
马克脸上的笑容不减分毫。
“这完全是为了汽车工业的安全考虑。
国际标准在升级,华夏的市场准入标准也必须同步。”
马克指了指身后的测试设备。
“我听说,启航用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造出了样车,更让我惊讶的是,他们连大型冲压模具都没有,用几十家小作坊拼焊出了车身。”
马克双手一摊。
“这绝对是对生命的极度不负责任。
拼焊车身的焊缝,在高速状态下随时会发生断裂,我带设备来,是无偿协助贵局进行质量把关。”
一群做代工的,也妄想碰高端制造,马克腹诽。
周振华心中清楚马克的来意。
国际新规的出台,就是为了针对启航的这种跳跃式造车模式。
这群人忌惮启航展现出的加工能力,选择直接更改游戏规则。
远处传来重型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三辆悬挂燕京牌照的重型卡车驶入试验场。
卡车在空地上停稳。
车厢后挡板放下,几名工人扯掉遮盖的厚重防水油布。
五台漆黑的启航样车显露出来。
韩栋从第一辆样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关上车门,陆先进和周立辉紧随其后。
韩栋走到周振华面前,伸出手。
“周局长,样车按时交付。”
周振华握住韩栋的手,他看着那几辆外观极其流畅的轿车,心中震惊。
三十五天,这群人真的完成了从零件到整车的拼装。
“有大麻烦了。”周振华低声说道。
“国际学会连夜更改了测试强制标准,要求进行双倍负荷扭转测试,那边的外资代表带着设备来督战。
你这车身是拼焊的,一旦在设备上发生哪怕一毫米的焊缝撕裂,之前的试制批文立刻作废。”
韩栋顺着周振华的目光看过去。
马克带着他的工程师走近,目光在启航样车上肆意扫视。
“韩总,久仰大名。”马克伸出手。
韩栋没有看马克的脸,目光停留在马克身后那台正在组装的大型液压测试仪上。
“西门子H-900重载扭力台。”韩栋报出设备型号。
“最大输出扭矩一万五千牛米,这东西用来测装甲车底盘,你用它来测民用轿车?”
马克的动作有些僵硬,他收回手。
“新的安全规范要求这种极限测试,韩总既然要做汽车,就要学会遵守前辈们制定好的规则。
如果不接受这项测试,你们就拿不到合法上路的资质。”
陆先进上前一步,怒目而视。
“这是纯粹的刁难!现行所有合资车,哪个能抗住一万五千牛米的扭矩?
把你们的桑塔纳放上去,一秒钟就会被拧成麻花!”
“合资车型有一百年的工业积累和数据验证,不需要进行临时测试。
启航是特批的新厂家,必须接受最严格的考察。”
马克语气傲慢。
“如果你们对自己用拼焊方式,搞出来的工业产品没信心,现在就可以把车装回卡车上,然后乖乖回去做你们的机床。”
韩栋抬起手,制止了陆先进的争辩。
“测试可以做。”韩栋直视马克。
“但规矩得改一改。”
马克挑起眉毛。
韩栋走向那台H-900扭力台。
“启航从来不卡及格线。”韩栋声音冷冽,传遍全场。
“既然你要测双倍负荷,那一万五千牛米算什么,设备输出调到最大标定值,也就是两万两千牛米。”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机械工业总局的张建平院士直接冲了过来。
“韩栋同志,你疯了!两万两千牛米!
这是足以把大腿粗的实心钢柱拧断的力量!
你这几辆车一旦上了这种台架,车架会立刻崩碎断裂。
不仅过不了审,还会酿成重大安全事故影响记录!”
韩栋看向张建平。
“张老,只有用极端的压力,才能砸碎百年积累带来的技术偏见。”
韩栋走到第一辆样车前,拉开主驾驶车门。
“上台架。”韩栋对周立辉下令。
周立辉立刻坐进驾驶室,启动车辆,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车辆平稳驶向液压台架区域。
马克站在一旁,嘴角露出掩饰不住的冷笑。
在马克看来,韩栋像是自大的蠢货。
两万牛米的扭矩,足以让所有的焊缝瞬间爆开。
马可心中盘算着,会让路透社把启航车架断裂的照片登满全世界的报纸。
技术工人们将启航样车的四个车轮位置,固定在四个独立的液压托举盘上,液压钳卡死在车辆前后悬挂的核心受力点。
西门子工程师连接好数据线,一台连接着台架的便携式计算机屏幕亮起。
屏幕上显示出,代表车辆前后桥扭曲程度的归零波形图。
周振华紧张地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汗。
这不仅仅是一辆车的测试,这是华夏自主供应链第一次正面迎击国际壁垒。
“开始测试。”韩栋下达指令。
马克对工程师点头。
西门子工程师按下红色的启动按钮,液压泵发出沉闷的低吼声。
托举盘开始做反向运动。
左前轮和右后轮的托举盘缓慢上升,右前轮和左后轮的托举盘缓慢下降。
这种极限的交叉对角扭转力,直接作用在车身承载框架的每一寸钢板和每一道焊缝上。
计算机屏幕上,施加的扭矩数值快速攀升。
三千牛米。
五千牛米。
普通合资车辆,在承受五千牛米扭矩时,车门缝隙会发生肉眼可见的扩大,车内塑料件会发出密集的挤压异响。
但此刻,液压台架上的启航样车安静异常。
没有任何金属摩擦声,四个车门之间的缝隙,保持着极其匀称的宽度。
八千牛米。
一万牛米。
西门子工程师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传感器传回的变形量数据曲线。
代表车身形变程度的红色曲线,竟然还停留在原点附近微小的波动区间内。
变形量不足一毫米!
这完全违背了材料力学的常识!